刘晓月每天开店、关店、看剧、接单。常晓明还是每天都来,坐在老位置上,点一杯最贵的咖啡,翻开一本书,然后看她。
她不赶他走,也不跟他多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咖啡店的距离,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谁也不先迈出那一步。
这天晚上,许愿屋地下室的壁炉烧得正旺。刘晓月靠在沙发上等许愿人,水晶球在桌上发着柔和的光。刘星悦在旁边刷手机,33号还没从精灵世界回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是来过很多次,熟悉这里的每一级台阶。
林小雨走进来,手里拄着那根白色盲杖,杖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长到腰际,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地绾着。
刘星悦跳起来想扶她,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盲杖靠在扶手旁。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晓月。”她朝着刘晓月的方向叫了一声。
“嗯。”
“我的点数攒够了。”
刘晓月愣了一下。四千点。离恢复视力的一万五千点还差得远。她看着林小雨,林小雨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许愿app递过来。奖励点数字停在那里:四千一百二十三点。四千点用来许愿,还剩一百二十三。
“小雨,你这是——”
“我想许一个愿望。”林小雨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翘着,“恢复光明,三天。只要三天就行。”
刘晓月没有说话。
“这几天日子比较特殊。”林小雨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怕惊动什么的事,“我的青梅竹马来这座城市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搬走了,很多年没见。前几天他联系我,说要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我。我想让他看到我睁开眼睛的样子。”
地下室里安静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刘星悦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晓月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你确定?只有三天。”
“确定。”林小雨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三天够了。”
刘晓月看着林小雨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此刻亮亮的,像里面住着一颗星星。她转动了水晶球。
光芒涌出来,没有上次帮程德时那么耀眼,但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光芒从水晶球里流出来,流进林小雨的眼睛。林小雨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刘星悦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后它渐渐暗下去了。
林小雨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又颤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棕色的瞳仁,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那双眼睛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看着桌上的水晶球,看着刘星悦,最后看着刘晓月。
“晓月。”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好漂亮。”
林小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刘晓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细,但很有力。她握住了,像握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天,”林小雨说,“够了。”
林小雨走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坍塌的声音。刘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晶球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四千点,三天光明。
她想起林小雨临走时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对着她的方向空洞地张望,是真真切切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期待,也许是紧张,也许只是第一次用自己眼睛看到世界的兴奋。
“表姐,我们也走吧。”刘星悦在门口催她。
刘晓月关掉水晶球,拿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风很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刘晓月注意到屋里没有光。
她掏出钥匙开门,刘星悦跟在后面换鞋,鞋柜上留着一张纸条。是老妈的字迹:“我去朋友家吃饭,晚点回来。”
刘星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也走了,说是王志杰约她看电影。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刘晓月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听着冰箱嗡嗡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自己轻轻的呼吸。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有点刺眼。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灯,只留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小块地方,沙发、茶几、她。她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住膝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她想起林小雨说的那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搬走了,很多年没见。
和她和夏云落一样。林小雨攒了四千点只为了三天的光明,她想让他看到她睁开眼睛的样子。
如果她也有这样一个愿望,她想让夏云落看到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起那天在酒店观景阳台上,他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了一个字——“我”,然后被那个大叔的叹息打断了。
他当时想说什么?她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更深的地方。别想了,也许是自作多情。她又不是没自作多情过,以前上学的时候也以为隔壁班那个女生多看了她一眼是喜欢她,后来发现人家只是在看她身后的黑板。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还是止不住那个念头。如果那天大叔没有出现,他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说的“下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连成一条线。没有人回来。
老妈在朋友家吃饭,刘星悦在看电影,夏云落今晚加班。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抱着膝盖发呆。
孤单。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单,是那种大家都在忙、只有她一个人闲着的孤单。
以前她很喜欢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想干嘛干嘛。
现在她不喜欢了,现在她觉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太慢,慢到她能听见每一秒流逝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对面的楼有很多窗户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聊天、在吵架、在生活。只有她这盏灯下面是空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才转身回了屋。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她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他不在。他今晚加班,还没回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今晚的夜很长,她等的人还没回来。
深夜,不知道几点。她迷迷糊糊听到门响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慢慢靠近。她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长方形。
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脚步声停在她床边,停了很久。然后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走廊的光消失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晚的夜还是很长,但她知道她等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