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九子核心地宫,圆形大厅死寂如墓。

悬挂半空的龙尸新生皮肉微微起伏,惨白肌肤下淡金色龙纹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的龙威愈发厚重,压得人呼吸滞涩。囚牛紧攥着那截泛着金光的断臂,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模糊的眼窝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普通大学生?刚上大学的小姑娘?承载姜愿残魂数百年,血脉竟如此普通?”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随口感慨,可银萝莉心头瞬间一紧。

他清楚囚牛的性子——阴鸷狠戾,行事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别说普通人类,就算是千年修士,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可献祭的材料。方才听闻断臂来自姜愿残魂载体时,他狂喜失态,实属正常;可当得知载体只是个刚成年的普通大学生,他的反应,未免太过反常。

银萝莉面上依旧挂着嬉皮笑脸的邀功神情,琥珀色眸子弯成月牙,实则将七情感知开到极致,丝丝缕缕捕捉着囚牛的情绪波动。

只见囚攥着断臂的手指,在话音落下的刹那,猛地僵了一瞬。

不过眨眼功夫,快到几乎无人察觉。紧接着,他周身那股狂喜的气息骤然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冰棱狠狠刺破,瞬间消散了大半。原本急促紊乱的气息,也在瞬息间平复,恢复成往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最关键的是,他那双模糊的眼窝里,一闪而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疼惜。那情绪太过微弱,快得如同幻觉,换做旁人,定然会被囚牛快速掩饰的平静所骗。可银萝莉修习七情之法多年,对情绪的感知早已入微到极致,哪怕是一瞬的波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疼惜?

银萝莉心头咯噔一下,暗自挑眉,心底的疑惑如同潮水般翻涌。

囚牛是谁?

龙生九子之首,蛰伏千年的老怪物,冷酷狠绝,视众生为蝼蚁,一心只为复活龙尸、借龙力登仙。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类小姑娘,生出疼惜之情?

荒谬!

可感知不会出错。

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绝不是伪装,也不是错觉,是真实流露的疼惜与动容。

银萝莉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笑意不变,继续扮演着邀功的乐子人角色,心中却已悄然起了试探的念头。

他倒要看看,这位冷酷到极致的龙生九子首领,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念头一动,银萝莉脸上的笑容愈发夸张,故意摆出一副不屑又鄙夷的模样,大肆贬低姜茜:“可不是嘛!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平时见了蟑螂都能吓得跳脚,更别说打打杀杀了。父母早早就离异了,爹不管娘不疼,从小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透明,性格懦弱得很,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跟蚊子哼哼似的,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故意把姜茜说得一无是处,越编越离谱,把惨事往她身上堆:“从小到大没朋友,上学被欺负也不敢吭声,成绩平平,长相普通,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人生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体内姜愿残魂倒是厉害,可她自己半点本事没有,魂力弱得可怜,平时连调动都费劲,也就仗着残魂护着,才能活到现在。”

说到偷袭时,银萝莉故意夸大轻松,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我这次偷袭,简直就是手到擒来,半点波折都没有。她当时被画皮兵傀缠住,吓得腿都软了,魂力耗得一干二净,姜愿残魂也陷入沉睡,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就悄悄绕到她身后,一刀下去,轻轻松松就砍下了她的手臂,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吓晕过去了。要不是怕惊动其他人,我当时直接把她一起宰了都行,哪用得着费功夫追?”

这番话,说得极尽贬低,把姜茜塑造成一个胆小懦弱、人生失败、毫无用处的累赘,把偷袭说得轻而易举,仿佛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大厅里一片寂静,其他龙子的目光都落在银萝莉身上,有人疑惑,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

狻猊抱着胳膊,挑眉笑道:“哦?这么没用的小姑娘,竟然能承载姜愿残魂数百年?有点意思。”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玩味,并未多想。

嘲风眨了眨眼,好奇道:“这么惨啊……没人疼没人爱,也太可怜了吧。”她年纪尚浅,心思单纯,听到银萝莉编的惨事,下意识生出几分同情。

而陆屿风,始终垂眸静立,面无表情,仿佛对银萝莉的话毫无兴趣,周身气息沉稳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唯独囚牛,他依旧紧攥着那截断臂,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断臂捏碎。原本平复的气息,又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模糊的眼窝里,光芒沉沉,周身气压悄然降低,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阴冷刺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银萝莉的贬低,沉默得可怕。

银萝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的疑惑更浓。越是贬低姜茜,囚牛的情绪就越是压抑,气息越是阴冷,那丝被他强行压制的疼惜,也越是清晰。

这绝非错觉。

囚牛,真的在意姜茜。

可为什么?

一个是蛰伏千年、一心登仙的龙生九子首领,一个是普通人类小姑娘,身份天差地别,毫无交集,他为何会在意?

难道……是因为姜愿残魂?

姜愿是上古龙女,王族之后,与龙尸同源,或许囚牛在意的,是姜愿残魂,而非姜茜本人?

银萝莉暗自猜测,继续加码试探,故意说得更离谱:“说到底,就是个没福气的小可怜,生在普通人家,资质平平,啥本事没有,偏偏体内藏着姜愿残魂,纯属占着茅坑不拉屎。要不是姜愿残魂护着,她早就死八百回了,哪能活到现在?我砍她手臂,也算是帮她解脱了,省得以后继续当累赘,拖别人后腿。”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囚牛周身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悬挂半空的龙尸周身金光微微波动,新生皮肉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微微起伏。他缓缓抬起头,模糊的眼窝死死锁定银萝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够了。”没有暴怒,没有呵斥,只有简单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银萝莉识趣地闭上嘴,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故作无辜地挠了挠头:“老大,我就是实话实说嘛,那小姑娘确实没用得很。”

“没用,也不是你可以肆意轻贱的。”囚牛的声音依旧低沉,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姜愿残魂乃千年前的帝皇,王族血脉,她的载体,即便普通,也容不得你肆意贬低。下次,注意分寸。”

这话,看似是训斥银萝莉轻贱血脉,实则,是在维护姜茜。

银萝莉心头一震,所有猜测瞬间被证实。

囚牛,真的在意姜茜。

不是因为姜愿残魂,而是因为姜茜本人。

可这怎么可能?银萝莉百思不得其解。

他与囚相处多年,深知其性情冷酷无情,视万物为棋子,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流露过半分怜悯与在意。如今,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类小姑娘,不惜维护,不惜流露情绪,甚至不惜训斥自己。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银萝莉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恭敬,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下次不敢了。”

囚牛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断臂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龙鳞,眼底的阴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声呢喃:“普通大学生……没人疼没人爱……”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心疼。

银萝莉耳力敏锐,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的震惊愈发浓烈。

囚牛,竟然真的在心疼姜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厅里,其他龙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狻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老大今天太反常了,不过是个普通小姑娘,至于如此维护?

螭吻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囚牛,满脸不解。

唯有陆屿风,依旧垂眸静立,面无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周身气息,却悄然变得更加沉稳,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了然与凝重。

银萝莉不动声色地扫过陆屿风,心中暗忖:陆屿风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与陆屿同为龙生九子成员,排行第六,常年负责药修与溯时之术,行事沉稳,心思缜密,或许早就知晓囚牛的秘密。

可此刻,陆屿风始终沉默,看不出任何端倪。

囚牛沉默了片刻,缓缓收起那截断臂,小心翼翼地放入特制的玉盒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珍宝,与他平日里冷酷狠戾的模样截然不同。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银,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威严,沉声布置任务:“姜愿残魂虽虚弱,但并未溃散,姜茜也没死。你立刻返回,追查姜茜的下落,务必找到她,带回地宫。记住,要活的,不能伤她分毫。”

最后一句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暴露了他的在意。

银萝莉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属下遵命,一定找到姜茜,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嗯。”囚牛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龙子,“龙尸复苏进度加快,三日后,举行化龙祭。在此之前,务必扫清所有障碍,漓城的画皮兵傀、暗纹余孽、灵异局众人,全部清除,不得留任何隐患。”

“明白!”所有龙子齐声应道。

囚牛挥了挥手:“都退下,各司其职。睚眦,你留下。”

众人纷纷散去,大厅里只剩下银萝莉与囚牛两人。

龙尸的金光依旧柔和,空气中的龙威厚重压抑。

囚牛背对着银萝莉,背影高大而孤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你很好,这次做得很好。”

银萝莉躬身:“属下分内之事。”

“去吧。”囚牛挥了挥手,“找到姜茜,尽快回来。”

银萝莉深深看了一眼囚牛孤寂的背影,心中疑团重重,却不敢多问,躬身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大厅,地宫通道昏暗潮湿,银萝莉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琥珀色眸子里满是凝重与疑惑。

囚牛的反常、对姜茜的维护、莫名的心疼、那句怅然的呢喃……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难以置信的真相——囚牛与姜茜,绝非毫无关联。

可他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银萝莉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漓城的同伴,为了阻止这场浩劫。

月光透过地宫缝隙洒下,银萝莉的身影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眼神坚定而锐利。

玄铁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大厅的死寂,银萝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琥珀色眸子里满是沉凝的探究。

囚牛的异常太明显,绝非偶然。姜茜身上只有姜愿残魂与龙血,难道……千年之前,姜愿公主与囚牛曾有过交集?甚至是旧识?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灵魂晶石,脚步放轻,朝着地宫外围走去。此事太过蹊跷,必须尽快查清姜愿与囚牛的过往,弄明白囚牛的真实意图。

与此同时,漓城西北山谷。

姜茜握紧捆龙钉,墨色魂力虽弱却愈发坚韧,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撕裂兵傀的皮骨。李茯苓雷法耗尽,软剑染血;钟璃强压毒素,斩鬼刀依旧凌厉。

段宁玉的笑声仿佛在黑暗中回荡,更多画皮兵涌出,包围圈越缩越小。姜茜眼底无半分怯懦,姜愿清冷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撑住,支援快到了。”她咬牙发力,奈河之水再次翻涌,死死护住同伴。

绝境之中,唯有并肩死战,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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