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晚风肆虐,力道凶猛,满地枯黄的野草被狂风狠狠压伏,一整片接连一整片,层层叠叠贴在荒芜的地面上,风势稍缓又微微颤动。视野尽头立着几棵枯朽的歪脖子树,枝干扭曲歪斜,没有半片枝叶,光秃秃的枝桠笔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地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灰雾,大地、草木、远树,入目皆是单调暗沉的灰色,没有一丝亮色。青石巨石的后方,两个身着红黑制式制服的人影背对背静坐,全程缄默无声,周遭只剩呼啸的风声。
两人倚靠的巨石通体青灰,石面凹凸粗糙,常年处在旷野风雨之中,表层覆着一层细密的青绿色苔藓,指尖触碰上去,满是冰凉潮湿的触感。巨石底部的泥土里,压着数截惨白的骨头。半截骸骨深深嵌在干裂的泥土中,半截裸露在外,暴露在旷野的风里。无人知晓骸骨在此搁置了多少年月,旷野的风吹了岁岁年年,白骨便在尘土与风声里,日复一日褪尽血肉,熬得通体惨白。
身形偏高的男子将长剑横置在双膝之上,微微垂着头,手中攥着一块破旧粗布,有条不紊地擦拭着剑身。打磨光滑的剑刃澄澈透亮,映出他清晰的面容轮廓。他生得一张瘦长脸型,颧骨凸起,眼窝微微凹陷,眉眼轮廓深邃,眉骨浓密硬朗,眉心正中点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黑痣,不起眼,却格外清晰。
他的手掌修长,骨节分明且粗壮,掌心与指腹布满厚实坚硬的老茧,是常年握剑、常年习武日积月累磨出的痕迹。擦拭剑身的动作沉稳规整,从暗沉的剑格到锋利的剑尖,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不慌不忙,每一处剑身都细细擦拭,不曾遗漏分毫。
身量偏矮的男子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微微仰头,定定望着头顶的天空。整片天空被厚重的灰云铺满,沉闷压抑,像浸了水的旧布,沉闷厚重,挤不出半点光亮,也晒不干半分湿气。厚重云层严严实实地遮蔽了落日,天地间没有日光,只剩无边无际的灰色,从东边天际绵延至西边尽头,从头顶苍穹铺满整片地平线,隔绝了所有天光。
他的脸型偏圆润,眉毛浅淡纤细,一双眼型细长,眸光沉寂。脸上没有任何神态,无喜无悲,空荡荡的,寻不到半分情绪波澜。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缩,维持着握持物件的姿势,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颤抖的幅度极轻,不易察觉,却从始至终没有停下。
高个子男子擦完剑身,抬手将长剑举起,对着昏暗的天光细细检视。光洁的剑刃纤尘不染,通透干净,连一丝浅浅的指印都未曾留下。确认无误后,他手腕微沉,将长剑稳稳插回剑鞘,金属剑鞘与剑格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声,在空旷的旷野里轻轻回荡。
他将佩剑斜靠在身侧的石壁上,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皮质水囊,拔开木质塞口,低头抿了一口囊中的清水。皮囊里的水常年存放在户外,温度极低,入喉一片冰凉,顺着喉咙沉落腹中。他眉心轻轻蹙起,转瞬便恢复平静,随即侧身将水囊递向身侧的同伴。
矮个子男子抬手接过水囊,仰头大口吞咽起来。水流不断灌入喉咙,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反复上下滚动。他喝得极多,片刻便停下动作,将水囊递回对方手中,随即抬起袖口胡乱擦拭嘴角。身上的制服袖口早已沾染尘土污渍,粗糙肮脏,根本擦不净水渍,嘴角依旧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点点微光。
沉寂许久的矮个子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粗糙干涩,如同粗砂纸反复摩擦木头。他说话时没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牢牢锁在远处的歪脖子枯树上,双眼一眨不眨,定定出神。
“你脖子上的东西,又往上爬了。”
高个子男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悬在半空。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穿过制服领口,触碰到脖颈皮肤表层凸起的诡异纹路。一道道坚硬的纹路纵横交错,突兀地浮在皮肤表面,从锁骨位置悄然蔓延,一点点向上攀爬,已然快要抵至喉结位置。他静静摩挲片刻,而后默默收回手,落回膝盖之上。
矮个子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音量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我的也是。昨天早上照镜子,爬到下巴了。再爬,就到脸上了。”
高个子男子接过水囊,小心塞回怀中,仔细掖好衣襟,动作缓慢而滞重。他静坐良久,沉默思索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快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周遭再度陷入死寂。矮个子男子没有接话,低头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上。此刻指尖的颤动比先前更明显、更剧烈。他翻过手掌,摊开掌心,看着掌心纵横杂乱的掌纹,横竖交错,纷乱缠绕,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他盯着掌心看了许久,五指骤然收拢,死死攥成紧实的拳头。力道不断加重,指骨被攥得泛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之中。紧绷的姿势维持片刻,他缓缓松开手掌,指尖依旧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北风横穿整片旷野,呼啸而过,吹得满地枯草沙沙作响,连绵的声响此起彼伏。远处几棵枯树的枝桠被狂风拉扯摇晃,干枯的枝干相互摩擦碰撞,传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异响,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刺耳。
矮个子男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干涩,转瞬即逝。笑罢,他抬手撑着身后的石壁,借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慢慢走到远处的歪脖子树下。后背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身体一点点向下滑落,最后蹲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双膝收紧,抵住下颌,双臂紧紧环抱住小腿,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彻底遮住所有神情。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轻轻颤动,幅度极轻,却从未停止。
高个子男子始终保持静坐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他后背靠着冰冷的青石,仰头望着愈发暗沉的天际,脸上神色寡淡,平平淡淡,寻不到半分波澜。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脖颈处凸起的纹路,从锁骨慢慢抚至喉结,再从喉结缓缓滑向下巴,最后轻轻触到脸颊边缘,动作缓慢轻柔,带着无声的隐忍。
指尖停在脸颊的纹路之上,僵持片刻,他才缓缓收回手,安静落回双膝,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浓稠的灰色夜幕从头顶缓缓下压,压得极低极低,几乎要覆住整片旷野。晚风愈发猛烈,一遍遍将遍野枯草压倒、掀起、再压倒。远处的枯树彻底模糊,只剩一道朦胧暗沉的黑影,融入沉沉暮色之中。
矮个子男子从树下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巨石旁,重新落座在高个子男子身侧。他每一步行走都格外费力,身躯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落座的瞬间,肩膀轻轻撞上身旁人的肩膀,两人都没有躲闪避让。
就这般肩肩相抵,背靠冰冷石壁,一同望向身前无边无际的黑暗,任由死寂将两人包裹。
漫长的沉默持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晚风骤然停歇。遍野枯草的沙沙声响彻底消失,天地间一片死寂。远处枯树的轮廓彻底融进浓稠的黑暗里,树影与夜色、天际彻底交融,再也分辨不出分毫边界。
极致的寂静中,矮个子男子再次开口,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高个子男子没有应声作答,双手安静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原本平稳的呼吸悄然变重,胸腔起伏比先前明显许多。
矮个子男子没有等待回应,自顾自轻声诉说,声音轻飘飘的,恍惚又遥远。
“小时候,村子后头有条河,河里有鱼。夏天光着脚去摸鱼,水凉,凉得脚底板发麻。你摸鱼比我厉害,回回摸到大的,我摸的都是小的。你把大的换给我。”
他短暂停顿,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模糊压抑的闷响。
“你娘做的饼,你回回分我一半。我娘走得早,你娘就多做一个,让你带给我。饼是粗面的,硬,嚼起来拉嗓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晚风再度席卷而来,遍野枯草重又响起连绵的沙沙声,打破短暂的死寂。
高个子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依旧平淡低沉,没有起伏。
“记得。”
依旧只有两个字。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原本松弛的五指骤然攥紧,死死握成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力道极重,直接刺破肌肤。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渗出,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冰冷的石面、干枯的野草、干裂的泥土之上,悄无声息晕开小小的血痕。
矮个子男子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动静。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颤抖已然彻底停止。他抬手将整只右手缩进宽大的制服袖口之中,深深藏好,不留分毫在外。袖口漆黑幽暗,彻底遮住了掌心的伤痕与血色,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无人言语。晚风时起时歇,风声起落之间,天地死寂沉沉。片刻之后,远处枯树的轮廓再度从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浮现,覆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色,朦胧不清。
矮个子男子缓缓站起身,动作比先前轻快少许。他抬手轻轻拍去衣摆与臀部沾染的尘土,抬手整理了身上的红黑制服,用力拉高衣领,牢牢遮住脖颈处蔓延的诡异纹路。
他转过身,正对身前的高个子男子。夜色漆黑,彻底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眸,藏着一点清亮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该走了。”
高个子男子应声起身,抬手将肩上的长剑摆正,同样拉高衣领,遮掩住脖颈蔓延的纹路。他站在矮个子男子身前,高出对方半个头颅,微微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人。黑暗遮盖了他所有神情,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语欲出,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力道轻柔,没有重量。
矮个子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僵滞一瞬,快得无从察觉。下一秒,他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无边的黑暗大步走去。
高个子男子紧随其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走在荒芜的旷野之中,踏过遍地枯荒野草。晚风迎面吹来,吹得两人的制服衣摆烈烈翻飞,发出阵阵轻响。双脚踩过干草的细碎声响,在寂静旷野里清晰可闻,轻而沉缓。
两人一路前行,走出很远的距离。身后的青石巨石、歪斜枯树,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身后的一切尽数融进沉沉夜色。
前行的矮个子男子骤然驻足,停下了脚步。
“我走不动了。”
声音平淡低沉,听不出疲惫与绝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高个子男子同步停下脚步,静静立在对方身后,望着眼前单薄的背影。那人脊背瘦削,肩膀单薄狭窄,背脊微微佝偻,透着一股压垮的疲惫。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彻底失了颤动的力气。
高个子男子始终沉默无言,抬手取下肩头的长剑,稳稳握在掌中。漆黑的剑鞘隐在夜色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五指一根根缓慢收紧,牢牢攥住冰冷的剑柄,动作极慢,沉稳而坚定。
矮个子男子没有回头,静静伫立在晚风之中。狂风掀动他的衣摆,衣料肆意翻飞,单薄的身躯轻轻晃了晃,又稳稳站稳,再无晃动。
“动手吧。”
字音极轻,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没有迟疑,没有畏惧。
高个子男子的指尖短暂一顿,转瞬便彻底收紧。长剑脱鞘而出,漆黑夜色中,一抹雪亮的剑光骤然乍现,转瞬即逝。锋利的剑刃,从矮个子男子的颈侧飞快划过,利落干脆。
矮个子的身躯轻轻晃荡两下,身体微微向前倾栽,又勉强稳住身形。他静静伫立原地,数息之后,身躯缓缓转动,回过身来。黑暗依旧模糊面容,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细碎微弱,唯有凑近耳畔才能听清。
“饼……你娘的饼……”
未尽的话语彻底截断。他紧绷的身躯骤然一软,直直栽倒在遍地枯草之中,彻底没了支撑。温热的血液从脖颈伤口处不断涌出,黑夜吞没了血色,唯有汩汩流淌的咕嘟声,在寂静中缓缓响起。
高个子男子伫立原地,掌心紧握着出鞘的长剑。雪亮的剑刃之上,血珠不断凝聚,缓缓滴落,坠落在干燥的泥土野草间。他脸上依旧一片平淡,无悲无喜,眸光冰冷空洞,眼底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泪光,寻不到半分情绪。
他抬手用布擦拭干净剑刃的血迹,将长剑稳稳插回剑鞘。随即屈膝蹲下,伸手轻轻翻动倒地的身躯,细心整理好对方凌乱的衣衫,拉高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处蔓延的诡异纹路。
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脸颊,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尚未散尽的余温。他指尖微微停滞,片刻后缓缓收回,直起身躯,默默后退一步,静静伫立凝望。
晚风再度席卷旷野,遍野枯草沙沙作响,翻飞不止。倒地之人的发丝被狂风掀起,一根根散乱飘起,在死寂的夜色里无声浮动。
良久,高个子男子转身,朝着茫茫黑暗独自走去。挺拔的背影在浓稠夜色中不断缩小、不断模糊,最后彻底消融在无边的黑暗里。
晚风不息,草木不止,地面的鲜血依旧在缓缓流淌,一滴接着一滴,渗入干裂的泥土深处。
漫长的黑夜过后,天光破晓。
清晨的旷野空空荡荡,彻底没了昨夜所有痕迹。青石巨石、歪斜枯树、红黑制服、满地血迹,尽数消失不见,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整片旷野之上,只剩无边枯草,被风一遍遍压伏,层层叠叠,寂然无声。遥远的天际尽头,透出一抹浅浅的赤红晨光,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晚风彻底停歇,广袤旷野陷入极致的安静,万物无声,归于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