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抬起右手,胳膊像被灌满铅水,不光抬不起,而且那份酸痛感把清晨的困意都给消了个一干二净。
花半分钟坐起来,腰腹两侧传来的酸痛让她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我说了吧。”艾莉穿好身便于干活的麻布衣服,站在门口,一副随时能出门的样子。
“嗯…”娜塔莉往日里的活力被一扫而空,她又重新躺回床上。
“今天别出门,城主派了人在外面看着,这里算是安全的。”
“莲。”
“在。”
“留下来陪她,会有人送饭过来。”
莲点头。
艾莉回头看一眼躺在床上瘫成一条的娜塔莉,没忍住嘴角翘起来,昨天那股子艾莉姐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劲头哪去了。
“走了。”奥诺拉在门外等着,她又换了件新的旅行衣,这家伙是只有这种款式的衣服吗。
清晨的洛加德比昨天更安静些,街上搬货的矮人少了,巡逻的多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矮人士兵站在城门两侧,盔甲还是旧的,但斧头新磨过,刃口在矿石灯下反射白光。
出了城,产粮区一片忙碌。
今天分配给她们的田地比昨天大出将近一倍,带路矮人指个方向就走了,留下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穗等着收割。
艾莉撸起袖子,弯腰抓住第一把麦秆。
“等一下。”
奥诺拉从腰包里摸出浅灰色纱巾,抖开,朝艾莉走过来。
“干嘛?”
“防晒的。”奥诺拉用那种教训小孩的语气说,“天天在外面暴露着,小心皮肤被晒黑,小美人勇者可不要变丑。”
防晒?艾莉愣住,之前确实没想过这茬。
在松谷村那几个月,白天顶着大太阳锄地、搬石头、砍柴,从早干到晚,但好像…确实没怎么变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白得跟没见过阳光似的。
难道说勇者体质自带防晒功能?游戏里倒是没有角色会被晒黑这种设定。
她正走神,奥诺拉已经凑上来了。
纱巾从鼻梁下方绕过,两只手从艾莉耳后把布带拉到脑后系上,指尖掠过耳廓和脖颈侧面,动作轻柔得像邻家大姐姐。
奥诺拉退后一步,歪头看她,像欣赏自己的作品。
“嗯,挺好看的。”
艾莉感受脸上薄凉的布料,“谢了。”
旁边田地里一个弓腰的矮人老农直起身,手里攥镰刀,朝这边看了两眼,咧开嘴露出缺一颗的门牙。
“你们姐妹俩关系真好哇。”
“是啊。”艾莉随口应下,姐妹这个定性挺好。
但旁边的奥诺拉开口:“不是姐妹。”
矮人老农哦了一声,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割麦。
艾莉看奥诺拉一眼,后者没解释,已经拿起镰刀开始干活了。
不是姐妹?那还能是啥,雇主和雇员么?
艾莉没多想,也拿起镰刀开始干活。
奥诺拉的割麦技术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也是从完全不行进步到勉强能看。
她弯腰姿势别扭,镰刀挥出去的角度每次都不太一样,割三把就要停下来甩甩手腕。
艾莉没说什么,埋头干自己的。
镰刀起落之间有种节奏,麦秆在刀口下齐齐断开,她左手揽,右手割,一步一弯腰,速度均匀,不知疲倦。
一个时辰过去,艾莉身后已经躺了长长一排麦捆,而奥诺拉那边只有零星几堆歪歪扭扭的。
“你这速度是真离谱。”奥诺拉靠在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成果旁边喘气。
“多干就熟了。”
“你也没干多久吧,昨天才第一天。”
“以前可没少干。”
太阳从东面翻过山头,一路爬到正顶,再慢慢往西面栽。
田里矮人换了好几拨,艾莉没换。
等到天边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时,这整块田的麦子全部收完了,待会会有专门运送粮食的马车来将麦子拉进城。
负责管理的矮人记账员站在田埂上,手里的木板划拉一阵,抬头看艾莉,又低头看数目,表情像在确认这片地是不是中间来了个施法加速的巫师。
“六枚。”他从布袋里摸出银币递过来,“你们收的粮食,比绝大多数雇来的佣兵多。”
看来昨天那十枚确实是带有激励性质。
往回走的路上,奥诺拉把镰刀还给路边的工具棚,活动发酸的肩膀。
“不急着回去,”艾莉说,“先去佣兵公会。”
“去公会干嘛?”
“办事员说我的等级可以升了。”
佣兵公会还是一如既往喧闹,大多数佣兵都承接了粮食抢收的活,此时正是完成一天劳作的时候,公会酒桌边都坐满矮人。
看上去比平时还热闹,酒气掺杂叫嚷里,完全没有吃败仗的气氛。
艾莉把佣兵牌和这几天的委托完成记录递过去,矮人办事员手指在一张登记簿上划动,核对完后抬头看她。
“连续完成紧急时期委托,加上之前的累计积分,可以升B级。”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新的金属牌,颜色从黄变成棕色,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公会徽标和一个B。
艾莉接过来掂了掂,B级了。
记得之前在小镇里,接下护送商队前往诺顿北境的委托时,还觉得铁狼佣兵团那些B级佣兵高不可攀,个个看起来都像狠人,现在自己也混到这档了。
“恭喜。”奥诺拉从旁边伸手,指尖敲了敲那块牌子,“现在跟我一个级了。”
“但你其实有A级水准了吧。”
“我是我,你是你,升级这事一码归一码。”奥诺拉收回手,“走,干完一天活了,喝两杯。”
大厅里有好几家同时卖酒的,今天倒是没看见爱喝酒的A级佣兵老洛克,从他那里赚来这么多金币,本来想请他喝一顿的。
几家酒贩卖的酒水种类少得可怜,矮人麦酒和一种发酸的果酿,那种很烈的火山熔岩都被军营征光了。
奥诺拉要两杯麦酒,推一杯到艾莉面前。
酒液浑浊,上面漂着一层泡,味道冲鼻。
艾莉小口抿一下,尝起来有股怪酸味,有些难喝,但点都点了,不喝又浪费。
她索性抬起杯子,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下半杯。
“你喝酒的样子也不像。”奥诺拉端着自己那杯,靠在椅背说。
“什么不像?”
“不像女孩。”
艾莉放下杯子,没接话。
奥诺拉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短短的灰色头发移到握杯姿势上,再到翘起的坐姿。
“不对,我说得不准。”奥诺拉自我纠正,“不是不像女孩,是不像女性,更像…男性。”
艾莉心里咯噔一声。
她脸上没慌,抬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倒是没那么难喝了。
“为啥这么说?”
“说不上来。”奥诺拉晃了晃杯子,浑浊液体打着旋,“可能是你平时的样子吧,说话方式、做决定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就是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
“也许是勇者当久了,性格被磨得,嗯,怎么说,更中性?”
奥诺拉没被这句话糊弄过去,她手肘撑着桌面,身体朝前倾,脸凑过来。
灰色旅行衣的领口微敞,黑色长发垂下来搭在锁骨上。
“真可惜。”
“什么可惜?”
“要你真是男人的话,”奥诺拉嘴角一勾,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味,“我这颗心恐怕早就被你勾走了。”
艾莉手里酒杯顿住。
热度从耳根开始往脸上爬,这反应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快到她来不及用我前世什么没见过来给自己打心理预防针。
说实话,被一个长得好看的姐姐这么直球地说,不管前世今生,这待遇她还真没享受过。
“…喝你的酒。”她把脸转向一边。
奥诺拉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满足,如同猫抓到毛线球的那种得意。
两人又坐了一会,把杯里麦酒喝完。
大厅里人逐渐少了,外面天色已经全黑,只剩矿石灯照出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该回去了。”艾莉站起身,脸上温度总算退干净。
出了公会,街道上冷清得很。
战时宵禁虽然没有正式颁布,但天黑后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就连用来照明的矿石灯也被撤走许多。
居民都缩回自家石屋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铁匠铺锤打的声响,那是在赶制武器装备。
两人沿石板路往住处走,经过一条巷道拐角时,矿石灯没修到这里。
没有照明,这里陡然回到洞穴里该有的亮度,只能借助远处的光依稀看到路面。
艾莉注意到路边的矿石灯罩反射微弱的亮光,这里明明是有灯的,只不过没有亮。
不对。
矿石灯不烧油不烧蜡,除非人为击碎,否则不会灭。
艾莉脚步没停,青色的风系魔法精灵溢满周身,她准备用探测魔法。
下一瞬,风声。
三把战斧从左侧阴影中飞出,旋转破开空气,轨迹直指艾莉上身。
奥诺拉比艾莉还先发现异常,她反应很快,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匕,侧身挡在艾莉前方。
刀身斜切,叮一声磕开第一把战斧,第二把从更刁钻的角度飞来,她右手长匕同时出鞘,交叉格挡,金属撞击的火星在黑暗中炸开。
第三把是朝艾莉头飞的,艾莉侧头,斧刃贴她左耳飞过,钉进身后石墙里。
没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阴影里冲出四个矮壮身影,都裹着深色布巾蒙面,手里各提短柄战斧。
他们不喊话、不叫骂,沉默着扑上来,动作协调,显然提前排练过。
奥诺拉双匕展开,迎上左侧两个,短匕架住劈来的斧面,长匕顺势下削,逼退另一个的突刺。
她身形灵活,在窄巷里左右腾挪,两把匕首收放之间带着风声。
艾莉不停后退,避开右侧一个劈头盖脸的横斩。
她没有武器,这个时候完全帮不上忙,
右侧那矮人继续上前,斧头反手兜底挑出,艾莉踩着墙根凸石往旁边一弹,躲过斧锋。
那矮人力道不小,斧头挑空后直接把地面石砖崩碎。
用魔法?
不行,这里是洛加德城内,而且身在黑暗里,魔法精灵的光芒能把自己照成活靶子,动静太大还会招来更多麻烦。
她再退一步,后背快要碰到墙。
就在这时,一个比其他四人都高大半头的身影从最深的阴影里走出。
他没蒙面,但在黑暗里也看不清是什么样的,只能看到右手提单刃阔斧,斧刃上浮动幽蓝色光芒,是斧头本身在发光。
那矮人目光扫过艾莉和奥诺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从动作里感受到一股愤怒与仇恨。
他没废话。
阔斧一抬,瞬身冲到艾莉面前,速度快得不像矮人。
艾莉本能地往下蹲,斧锋从头顶划过,蓝光拖出弧线,身后石墙被活活斩成两半,碎石崩溅。
奥诺拉想回援,但旁边的矮人缠得紧,她右臂已经挡了好几下重击,手臂震得发麻。
她是刺客,不是战士,在这种正面冲突里根本发挥不出全力。
那矮人并没有收斧,而是直接丢下斧头,趁艾莉还没起身,反手横扫。
这次艾莉没躲开。
她用小臂格挡,格挡瞬间又催动木系魔法精灵在手臂前形成一面没来得及成型的木盾,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墙上。
好霸道的力量,自己嘴里能尝到铁腥味。
那矮人拾起斧头,慢步走上来,阔斧竖在身前,蓝光映着他脸上的深纹。
“滚出洛加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充满咬牙切齿的味道。
“人族不配待在这里。”
艾莉撑着墙站起来,左肩到手肘都在发麻,呼吸急促。
这些矮人是火炉军团的人?还是退役老兵?
不管是哪种,现在先脱身要紧。
奥诺拉那边陷入下风,艾莉只能看到一个瘦高身影不停闪躲几个矮壮身影的攻击。
幽蓝阔斧再度抬起。
蓝光在黑暗巷道里亮出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