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小孩,给自己做了一只柜子。

柜子不大,刚好能让她抱着膝盖坐进去。外头下雨,她就说雨会灌进来;外头出太阳,她就说太阳太亮;外头有人敲门,她就屏住呼吸,假装里面没人。

每当她想出去的时候,就会有嘈杂的争吵声,打斗声在柜门外响起。

她告诉自己,着柜子里就是最安全的。

久了以后,她连自己都快信了。

信这个柜子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柜子里的一切就是世界。

后来有一天,风把柜门吹开了一点。

她听清了,柜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

不是先前听到的那些杂乱的声音,而是柔和的风,急躁的雨,啼哭的孩子,欢唱的鸟。

她抱着膝盖,在那条门缝后面听了很久。

直到她确定了,确定了再也没有那些杂乱的声音。

她轻轻的推开了柜门。

【时间:周三上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数学老师刚走,教室里就像有人掀开锅盖。

前排有人“啊”了一声,把卷子拍在桌上:“我就知道这题不能这么搞。”

后排有人立刻接:“你又知道了?”

“那咋了。”

“那你怎么还是错了。”

“那咋了。”

窗边那组在借东西。

“借我一下。”

“你昨天还没还我。”

“我今天还你一个新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我发誓。”

“你上次还说不还老冯飞天。”

“看广告复活了。”

“那还说啥了兄弟,给你了。”

走廊外有人抱着篮球路过,鞋底在门口蹭出很吱呀的一声响。风扇咯吱咯吱地转,吹得讲台上的那几张无人认领的废纸翻飞。

陆昼眠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刚才有个人笑了一声。

可能只是因为同桌把题号抄错了,或者有人照着葫芦画瓢,画出问题了。

笑声不大,显然也不是对着她笑的。

可那声笑钻进她耳朵里的一瞬间,身体还是先紧了。

像有根旧线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眼前还摊着刚才那张数学卷,余光里却已经开始长别的东西了。

高一那个教室的日光灯,比现在更白。

也可能不是更白,只是那时候她更容易觉得刺眼。

“你还画这个啊?”

“我靠真的假的。”

“你不会真是那个吧?”

声音先是远远的,像隔着雾。可一旦有了个头,后面的字就会自己往上爬,一句接一句,黏在耳朵里,很烦。

陆昼眠握着笔,指尖慢慢发凉。

“不是,这题答案真是B啊?”

有人在她前面说。

“我抄的苏茉。”

“那就行。”

“你抄就抄问那么多干啥?难道我说个别人的你就不抄了?”

“急了。”

教室里的声音又飘进来一点。

过去的那一团团雾又罩上心头。

“你是不是喜欢女生啊?”

“你看她不说话了。”

“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陆昼眠低着头,眼神有点发虚。

她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在教室、在这种乱哄哄的课间里突然想到这些了。可能是因为最近说话多了一点,最近被人叫名字多了一点,最近总有人站在她桌边问两句有的没的。

她还是有点不太适应。

“陈栀,你把我掰弯了。”

“什么玩意???”

“喏,我尺子。”

“你那尺子不本来就是软尺吗?”

“哦这样吗?”

“那我本来就是弯的,不是你掰弯的。”

“唉,亲爱的恬恬,你被我掰弯那也是你的荣幸知道吗?”

“切,真要脸。”

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是陈栀。

然后是梁恬慢吞吞的声音:“水杯,要掉咯。”

陆昼眠下意识伸手,按住自己桌角的水杯。

杯壁凉凉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忽然有点走神。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初中,不对。

小学,更不对了。

高一的时候?

被别人毫无边界的乱开玩笑、起哄、随口丢来几句,明明关系都不怎么样,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呢?还等她想好要不要回、该回什么时,话题早就翻过去了。大家已经开始聊下一道题、下一节课、下一个八卦,只剩她一个人还被上一句困住,把她当个笑话。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很省事的办法。

不接。

不抬头。

不参与。

因为没人想听她说话,没人是想找她聊天,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笑话而已。

别人笑,她就当没听见。别人问,她就低头翻书,慢一点,说一句“没有”“不知道”“随便”。

这样可以活得比较轻。

像给自己按了静音。

现在那种旧静音又有点想回来。

但她不想再那样了。

“昼眠。”左边的人叫了她一声。

陆昼眠回过神,抬眼。

池夜清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纸上用黑笔写了一个很简单的式子,还画了个箭头。

最后一道题先看第二问

下面又补了一行:

你刚才盯第一问盯太久了

很普通。

普通得像一个同桌顺手提醒另一个同桌。

陆昼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慢慢伸过去,把纸压住。

“哦。”

她声音有点哑。

池夜清没问她怎么了,也没追着她看,只低头把笔帽扣上,又转去和前排来借订书机的人说话。

“在苏茉那儿。”

“哦哦,谢了。”

“班长大人,求求你把你数学卷借我瞄一眼。”

“我错题还没改完,你要不等我改完再?。”

“okk万分感激不尽。”

陆昼眠低头看那张纸。

就一行字。

第二问。

她把数学卷翻到第二问,题目其实没多难。真的不难。就是她刚才一直被什么东西按着,眼睛盯着字,脑子却在往别处滑。

她拿起笔,刚写了第一行,前面又有人说话。

“今天食堂会不会有鸡排?”

“你每天就惦记鸡排。”

“那不然惦记圆锥曲线吗?”

“你惦记也没用,鸡排比你会做题。”

“谢谢,受伤了。”

陈栀忽然从后面探头:“昼眠,今天如果有鸡排,你吃不吃?”

陆昼眠下意识想回“都行”。

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吃。”

陈栀把头扭开了,但是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又把头牛回来了,随即很自然地点头:“行,那我到时候冲快点。”

梁恬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冲快点也没用,抢鸡排可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陈栀“啧”了一声:“梁恬下士,你愿意跟随我冲锋吗?”

“长官,你还是喊其他吧,小的是在是没那力气,你喊那个体育生呗。”

“体委啊?他抢到了应该会直接吃了吧?”

两个人很快又开始研究如何在食堂抢到鸡排。

话题散得很远,一下子就从鸡排滑到小卖部新上的酸奶,又从酸奶滑到昨天英语老师说的默写。

“她是不是说周五默写吗?”

“她上次说周五,结果周四就抽了。”

“那我今晚回去先看。”

“你回去不是先看番或者电视剧吗?”

“我去。。。你不要拆穿我。”

“你看的什么?”

“那个新番,开局死了三次那个。”

“哦,那个我觉得一般。”

“昼眠你看了吗?”

又来了。

陆昼眠笔尖顿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装没听见。

“我也看了,看了两集。”她说。

陈栀立刻来了劲:“好看不?”

“前两集还行。”陆昼眠看着卷子,声音还是不大,“如果不崩的话应该是个好番。”

“你看吧,我就说她看了。”

梁恬“嗯”了一声:“她是新番质检员。”

“什么质检员。”陆昼眠小声反驳。

“番剧质检员。”陈栀说,“你前天不是还说那个OP有诈骗嫌疑吗?”

陆昼眠:“。。。”

她还真说过。

“那本来就有。”她低头写下一步,“搞得像双女主,男主简直像个摆设,一集都没说几句话。”

“哇。”陈栀故意压低声音,装得很震惊,“还真是。话说昼眠今天不打算孤立我们了?”

陆昼眠手一停。

耳朵有点热。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热的。

但没有以前那种被当众点名后火烧一样的热。更像有点不服气。

她嘴撇了一下,很轻。

“何意味呢?我什么时候鼓励过你们了?”

陈栀先是一愣,接着笑出声:“梁恬,听见没,她反驳我了,她是反驳型人格。”

梁恬慢慢抬眼:“还真是。”

陆昼眠:“。。。”

她想说“你们怎么又开始给我扣帽子了。”

可前面英语课代表已经在喊交卷子了,右边有人把作业本拍到桌上,左边池夜清把草稿纸又往她这里推了一点,笔尖点在第二问的中间。

“先写这个。”她说。

陆昼眠低头看卷子,终于把那一步完整写了下去。

轻松的氛围在空气里飘着一点。

教室里的闲聊还是乱,东一句西一句,作业、宇宙超级无敌雷霆大香脆美滋味鸡排、新番、老师、跑操、周末,全混在一起。

高一那团雾像还在角落里。

但这次,它没能盖过来。

“你还画这个啊?”

“你不会真是那个吧?”

那些字又试图往上冒,刚冒了个头,就被别的声音压下去了。

“你踩我脚干啥?我白鞋子啊!”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有意的?”

“对,我就是有意的就踩你白鞋子。”

“你昨晚自习那题是怎么做出来的?”

“没做,你是知道我的,我看了一眼就麻了。”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陆昼眠的手还按在数学卷上。

她慢慢吐了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刚刚又在瞎想。

她没有再去追旧日的幻影。

她听见现在这个教室里的人在吵什么、笑什么、烦什么。听见有人担心鸡排,有人怕默写,有人跟修正带过不去,有人还在研究放假怎么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把手放下。

嘴角还撇着一点,好像不太服气。

她微微的抬起了头。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想明白了,自己与自己和解了才行。

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帮助。

谁都不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

别人最多只能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没有人能够在不经历同样的事情的时候就能做到感同身受。

就像祥林嫂。她受了太多苦,她实在是太不幸了,后来见了人,就一遍一遍地讲自己的故事。

起初别人还会听,会叹气,会替她难受;听得多了,脸上的同情就淡了,只剩下敷衍,甚至嫌她晦气,嫌她老是把同一件事翻出来。

可她不是故意烦人,她只是被困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只能靠反复地讲,证明自己真的疼过、真的失去过。

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说,那就说明这件事在她的生命中的那一个部分太疼了,疼到她必须喋喋不休的哀嚎,就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她的痛苦。

陆昼眠不想那样。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事不值得说,而是她太清楚了,有些伤口反复掀给别人看,不会自己长好,只会慢慢变成别人嘴里一句“她又来了”。真要从那里面走出来,最后还是得她自己先把腿从泥里拔出来。

腿始终是长在自己的身上,能把膝盖从怀里松开一点的人,还是她自己。

老师进门了。

教室里的乱糟糟迅速往下压,椅子回位,书页翻开,谁把半截包子往桌肚里一塞。

英语老师站到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全班。

“昨天作业还有谁没交?”

前面一阵窸窣。

陆昼眠把数学卷往旁边推了推,翻开英语书。

池夜清低头写了两笔,忽然小声问:“第二问看懂了吗?”

陆昼眠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

“懂了。”

“那第一问呢?”

“还没。”

“下课我给你讲。”

“哦。”

她应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谢谢。”

池夜清侧过脸看她。

陆昼眠已经低头翻书了,假装自己刚才只是顺口一说。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书:“都安静点,今天先讲阅读。还有周五抽默写,不要抱侥幸心理。”

前排有人立刻小声:“完蛋了。”

教室里没彻底安静,还是有一点点细碎的小动静,像风吹着纸边。

陆昼眠低头看阅读第一行。

这次她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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