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柱将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炽白的光芒中,温度高到墓碑周围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在火柱的范围内,那些从"黑的迷宫"中逃出的蹒跚怪正在被一片一片地焚化为灰烬。
它们不是这座城市的东西。
琉璃市推崇火葬,墓园中安葬的是骨灰而非遗体。这些从土中爬出的蹒跚怪物是从别处来的入侵者——被某种力量驱动而行走的不死生物,与这座城市的历史、记忆、以及那些安眠于此的骨灰毫无关联。
但这并不妨碍老人将它们全部烧成灰烬。
老人站在墓园的正中央。
火焰从他的皮肤表面渗透出来——这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一个身体里曾经长年流淌过火焰之力的人,在主动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余烬时,所迸发出的全部力量。
那力量不足以持续太久。
但足以将此刻墓园中的所有蹒跚怪化为灰烬。
他身后的小屋窗台上,那盏提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没有拿它。
因为每一次他的手掌贴上那盏提灯的灯身,那些曾经的记忆就会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坐在特勤局局长办公桌后面的那把旧椅子上。那时候他还不叫她琉璃——在那些残缺的、如同被虫蛀过的档案中,她的名字是一个他再也读不出来的空白。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被抹去了。连同他自己的记忆一起。
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孩。话不多。眼睛格外明亮。
她成了魔法少女。然后——
消失了。
第一次消失,是在那场已经记不清细节的事件中。黑雾吞没了那个女孩最后出现的街区,等他带人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整条宁静得有些诡异的街道。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坍塌的建筑,没有任何东西被破坏。一切都完好无损——唯独那个女孩不见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她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在她消失之后,不仅仅是她消失了。
连同关于她的记忆,也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从他和所有人的脑海中褪去。如同墨水从纸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擦除——先是名字,然后是长相,然后是声音,最后是"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这个事实本身。
他浑浑噩噩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多年。审阅文件,签字盖章,处理日常事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遗忘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
然后他退了休。
搬到了城郊的墓园。做了一个守墓人。
不是因为喜欢安静——而是因为墓园里的人都已经不会再消失了。
他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那一天。
一个名叫"琉璃"的魔法少女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被她救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看着那名突然魔法少女那些被从记忆中擦除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沉入了意识无法触及的冰层之下。而"琉璃"这个名字,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在冰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冰层开始松动。
记忆的碎片开始从裂缝中缓缓浮出——模糊的、残缺的、如同被水泡烂的老照片般的碎片。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他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然后当所有的记忆重新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那就是琉璃被那条“巨鱼”吞入腹中的那一刻。
那个名叫琉璃的魔法少女再一次的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的记忆没有再次被擦除。那些碎片就那样悬在他的脑海中,不上不下,如同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将它们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他因此更加痛苦。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了自己在遗忘什么——却仍然想不起来。
然后琉璃回来了。
当他从新闻中看到她被人从鱼腹中救出、送往医院的消息时,他坐在小屋的椅子上,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想去。他的双脚在椅子下面动了好几次——但最终,他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她。
他是一个曾经坐在特勤局局长位置上的人。在他的任期内,一个魔法少女消失了——而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是失职还是无能,又或者两者兼有。他只知道,在那段被抹去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无声地、如同溃烂的伤口般地疼痛着。
而现在,琉璃又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这一次,他不想再坐在椅子上了。
比先前更加猛烈的火焰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温度在急剧攀升。他脚下的泥土开始龟裂,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在热浪中变得模糊。
这不是战斗。
这是赎罪。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告诉这座城市——你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局长,至少还能做到这一件事。
将所有踏入此地的污秽,烧成灰烬。
为如今的琉璃市,尽自己最后一分力。
火焰开始缓缓消退。
老人的身体在失去火焰支撑后微微晃了一下,随后如同一截被烧透的枯木般,缓慢地、无声地向后倒去——
一双温暖的手接住了他。
老人的后背靠上了一个柔软的、散发着暖意的怀抱。他困惑地眨了眨浑浊的眼睛,试图转头看清身后的人——
但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一个身影正单膝跪地,将他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揽在怀中。
火焰从她的身体表面轻轻地渗透出来——不是老人那种以生命为燃料的暴烈燃烧,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如同阳光照射在皮肤上般的暖意。那火焰的颜色与老人的完全不同——老人的火是赤红的、急促的、带着灼痛的;而她的火是暗金色的、沉稳的、近乎于温柔的。
老人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他不知道她是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还是濒死前的幻觉。
但他感觉到了。
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魔力——那股与他体内残存的余烬同源的、如同从同一根树枝上生长出来的两个枝桠般的魔力。
那是他自己的火焰。
不——那是从他自己的火焰中生长出来的东西。
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暗金色的火焰在她的身体周围缓缓流转,那些老人身上残余着的火焰都在二人的接触中被那火焰所吸收了。
她静静的抱着他驱散着他因为失去了火焰后正在迅速侵入体内的寒意。
老人的眼眶泛红了。
他不知道她在灯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拥有了意识。他不知道在他独自对着那盏熄灭的提灯发呆的时候,灯芯深处是否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起码在此时——他不是一个人。
"……好。"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好……"
他重复了好几遍,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催促他。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火焰为他维持着体温。
墓园中的火光已经完全消散了。
蹒跚的怪物身体的灰烬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如同一场迟来的葬礼。
筛查中心。筛查开始约三小时后。
流萤的呼吸比一小时前重了半拍。
她的治愈光芒仍然稳定——至少从外观上看是如此。乳白色的光在每一道创口上方停留的时间依然精确到毫秒,愈合的质量也没有出现任何下降。但施术后需要的恢复间隔,已经从最初的零点几秒延长到了将近两秒。
两秒的间隔。在外科手术的流水线上,两秒意味着效率下降了数十倍。
但流萤没有让这个间隔继续扩大。她咬着后槽牙,用精神力强行压缩着每一次施术之间的空隙——代价是她的手在放下时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第三批受检者完成了筛查。
流萤后退一步,准备转向下一张手术台时,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只有不到零点三秒。她迅速稳住了身体,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
但林星夜注意到了。
她从角落里站起了身,走到流萤身后约两步的位置,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去了一瓶水。
流萤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林星夜提前拧开了瓶盖,让地下二层略低的室温将水温降到了最容易被疲惫的身体接受的程度。
"谢啦。"流萤回头看了林星夜一眼,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仍然明亮的笑容,"还能撑。"
林星夜没有回应。她只是退回了角落。
但她的位置比之前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