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悦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了,估摸着每次玩疯了都得被发配到这来。
门口的老门房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债主。
恭敬是真的恭敬,头疼也是真的头疼。
“郡主安好——”
“嗯,今日念什么书?”
“回郡主,今日是策论对答课”
赵清悦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种“早知道就不问了”的懊恼。
白霜霜在边上看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反正赵清悦不高兴,那她就高兴了。
靖南国学的规矩是世家子弟与平民才俊兼收并蓄,百来号学生坐在堂中,衣着参差,气度各异。
赵清悦一进门,整个学堂的气压都变了。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个纨绔子弟瞬间哑了火,眼观鼻鼻观心,跟变了个人似的。
也是,你爹在南境三州官再大,能大得过王爷?
什么少爷小姐的,在这位天字一号姑奶奶面前都不敢造次。
赵清悦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拍拍身边的凳子。
“坐这儿~”
白霜霜面无表情地坐下来,低声说。
“我是丫鬟,应该站后面”
“我说坐就坐”
“哦——”
这一来一往,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学生耳尖,听了个真切。
他们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丫鬟怕不是活腻了?敢跟郡主大人讨价还价?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赵清悦不知跟白霜霜说了句什么,白霜霜直接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自己看着办……”
赵清悦非但没恼,反而笑眯眯地凑过去,压低声音哄了两句,那语气那神态,活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几个世家子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郡主大人给一个丫鬟赔笑脸?
这丫鬟什么来头?
夫子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学究,捧着一卷竹简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堂下,目光在赵清悦身上停了一瞬,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教书几十载,什么纨绔都见过,唯独这位郡主大人是他治不了的。
他硬着头皮开口。
“今日策论对答,题目二选一。其一《仙凡》,其二《世家》。哪位学生先来?”
话音刚落,后排站起一个锦衣少年,腰佩玉佩,十指白净,一看就是世家出身。
他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学生以为,世家乃朝廷根基。若无世家鼎力相助,政令难行,民心难聚。朝廷当予世家尊重,留有余地,不可轻动。”
他说完坐下,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赵清悦,想看看郡主有没有点头。
不必多说,郡主大人俏丽可爱,又身份显赫,在场的这些少年谁不想博得她的注意呢?
赵清悦面无表情。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身形单薄,面色白净,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修过一点小术法的那种。
他语气笃定。
“仙凡殊途,天道有别。凡人当敬仙畏仙,恪守本分。仙家之事,非凡夫俗子可妄议。”
白霜霜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人装仙人最狠了……”
又站起来几个,翻来覆去无非是“仙家不可控”“世家不可动”之类的老调,通篇都是正确的废话。
白霜霜听得直翻白眼。
这些傻子修过仙吗?一点眼界都没有。
赵清悦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捅了捅白霜霜。
“困了”
“你还没听两句就困了?”
“听不听都一样,这帮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都会背了”
夫子大概是瞧见了这边的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赵清悦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名。
“郡主,可愿对答?”
赵清悦眨了眨眼,二话不说,一把将白霜霜拽了起来。
白霜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手肘撑着桌子才没出丑。
她稳住身形,两手各拿着一个包子,嘴里还嚼着一口,一脸懵。
“干嘛……”
“代我答嘛~”
赵清悦笑得纯良无害。
“你是我的伴读,你答就是我答”
“你——”
“快说快说,大家都等着呢~”
白霜霜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这臭丫头骂了八百遍,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面向夫子。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不少人已经准备好看好戏了。
一个丫鬟能说出什么来?待会答不上来,丢的可是郡主的脸。
有好事的已经开始偷偷瞄赵清悦的表情,等着看她什么时候翻脸了。
白霜霜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世人皆言仙凡有别,我道仙凡同源。尊卑非天道,制衡乃人为。”
一句话,满堂皆静。
有人手里的笔掉了都没察觉。
白霜霜前世是青云剑门大师兄,站在高处俯瞰过无数王权更迭,也踩碎过太多所谓的“仙家天骄”。
论起朝堂权谋她也能有些许见解,那些所谓的“仙家威严”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太清楚仙家也是人修的了。
所以她敢说“尊卑非天道”,在她看来,仙凡之间的尊卑不是天生的,是打出来的。
哪怕是那些传说中飞升天界的仙人,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夫子微微前倾身子。
“说下去”
白霜霜也不怯场,继续道。
“以靖南国为例,应对仙家,不该只是避让与供奉,而应是结交。以灵田灵矿为酬,以利益为纽带,让仙家为王府所用,而非敬而远之,任其自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那几个世家子。
“至于世家,不纵容,不妥协。与其在世家身上耗费心力,不如以直属机制取而代之。王府直接打散世家,派人下到郡县,越过世家这一层代理,政令才能畅通。”
“还是以靖南王府为例,可设飞仙台一衙门。以灵田灵矿产出为酬,吸引仙家门派为王府效力。以仙家神力镇世家,以世家余财养仙家,则两难自解。”
话音落下,学堂里安静了足足数息。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那几个世家子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一个丫鬟在算计着取代他们赖以骄傲的家族?
那个修过术法的学生更是一脸不可思议。
这丫头对仙家的态度也太随意了吧?什么叫结交?什么叫利益为纽带?她当仙家是什么?做买卖的商人?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白霜霜说完,回头瞪了赵清悦一眼,低声埋怨。
“下次你自己答,别拉我”
赵清悦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拉了拉白霜霜的袖子。
“好好好,下次我自己来,你别生气嘛~”
那语气,那神态,像是在哄心上人。
学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丫鬟不仅敢对郡主甩脸子,郡主还得哄着她?
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招来堂侧的抄书吏。
“将方才这段对答录下,送呈王府”
这是靖南国学的规矩。
国学里的学子都是青年才俊,策论课上凡有精彩对答,皆由抄书吏记录在案,送交王府。
若王爷看得上,甚至有可能亲自召见。
赵清悦歪着头看白霜霜,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行啊你,还藏了这一手,能说会道嘛,怎么跟我拌嘴的时候憋不出个屁来?”
白霜霜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词。
“闭嘴”
赵清悦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