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带着一种明显的“我不想理你”的架势。脸颊还是红扑扑的，从侧面能看见耳廓边缘那层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许渊跟在后面，也不着急追上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九岁的小姑娘，被一句玩笑话气成这样，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他决定不再逗她了。

不是为了别的。是觉得再逗下去，这小姑娘可能真会把他丢在半路上。他不认识路。

穿过一条走廊，又上了一层楼梯，胡列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木制的，颜色很深，比走廊里其他门都大一号，门框上刻着简单的纹路，不花哨，但很稳重。

胡列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他。

她的脸红已经退了大半，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干净的气恼。

“进去了别乱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里面的人听见。

“院长很严肃的。”

许渊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胡列娜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然后才转过身去，抬手敲门。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才有的笃定感。

胡列娜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许渊跟在后面。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空旷的大，是那种——东西很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的大。靠墙的柜子里全是书和档案袋，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笔搁在一边，墨迹还没干。

窗子开在侧面，光线从那边照进来，落在办公桌前的地面上，形成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头发已经花白了，但面容看上去没那么老。六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线条很硬，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有点凶。他穿着武魂殿的制式服装，但比一般人的更精致一些，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他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扫过胡列娜，又落在许渊身上。

“是你啊，娜娜。”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多了一点随意感。看得出来他和胡列娜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有什么事吗？”

胡列娜往前走了一步，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比平时正经了十倍。

“院长好。”

她的声音清脆，不带平时那种随意和得意。

“分部执事让我把人领过来。”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许渊一眼。

“他今天刚觉醒武魂。先天满魂力。”

院长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渊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他的眼神不算锐利，但很沉，像一潭不动的水——你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胡列娜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你的武魂叫什么来着？”

她看着许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很正经的问题。

“好像还没听你说起过。”

许渊看着她那张乖巧的脸，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

你装不认识也装得太像了吧。

要不是刚才在走廊上还被她的马尾甩了一脸，他真会觉得眼前这个站得笔直、语气得体的女孩是一个文静又认真的好学生。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你演，我也演。

“圣凤。”许渊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圣洁的圣，凤凰的凤。”

院长微微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什么——

“噗嗤。”

胡列娜没忍住。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又赶紧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笑出来——意识到不对——强行憋回去”的全过程。

院长看向她，眉毛抬了一点。

“怎么了，娜娜？”

胡列娜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但耳廓边缘还留着一层薄红。

“对不起院长，没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的乖巧。

院长看了她两秒，没追问，把目光转回许渊身上。

“圣凤。”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轻不重，“不错的名字。”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先天满魂力。嗯。”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拖长的“嗯”字让许渊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敷衍，而是在认真地打量他。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院长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武魂殿学院不缺天才。缺的是成长起来的天才。明白吗？”

许渊站直了一点。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天赋不值钱。值钱的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是的院长，学生铭记。”

他的声音很认真。

院长看着他的表情，点了下头，目光里多了一点满意。

胡列娜站在旁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许渊余光扫过去，看见她咬着嘴唇，目光盯着前方的墙壁，一脸“我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

院长没注意到。

他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年后开课。”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处理公事时的平淡感。

“开课之后会有老师带你去获取第一魂环。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在学院里熟悉一下环境，安顿下来。”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如果没什么事，你可以先回去收拾行李了。下去吧。”

胡列娜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发现许渊没动。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吗？”

许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犹豫。

这个犹豫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让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院长觉得他贪得无厌，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

“院长。”

院长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入读武魂殿学院，有补助吗？”

院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有什么疑问吗？”

许渊感觉到旁边胡列娜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惊讶。

他没看她。

“院长，我可以预支一部分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院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不重，但很明显。他看着许渊，目光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许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还没入学的孩子，开口就要预支补助金。换谁都会觉得这孩子不是踏实的人。

但他没有退。

院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在审视什么。

“你要钱做什么？”

许渊在心里松了口气。

愿意问，就还有机会。

“大概一个月前，”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我在森林里受了重伤，快要死了。是武魂殿的人救了我，把我送到了福利院。”

他看着院长，没有移开目光。

“福利院里的大家对我很好。林姐每天给我换药，小石头给我塞吃的，小禾帮我洗过衣服。我这条命，算是他们给的。”

他顿了一下。

“我快走了。临走前，我想给林姐买点东西，也给福利院的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胡列娜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不可思议，是那种——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的感觉。

院长的眉头还皱着，但皱的方式不一样了。

刚才是不高兴。

现在是在想事情。

过了几秒，院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面部线条稍微松弛了一点的变化。

“还是个念情的小孩。”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带着一种许渊没预料到的温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我给你写个字条，你去福利部领。”

他把纸条推到桌边。

“刚入学，一个月一金币。正式魂师是三金币。你先领一个月的吧，算是预支。”

他抬起眼看着许渊。

“虽然你必然成为魂师，但有些规矩不能破。你明白吗？”

许渊点头。

“明白。谢谢院长。”

他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胡列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放纸条的手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院长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下去吧。”

许渊和胡列娜一起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安静和刚才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紧张的，现在的安静是松弛的。

胡列娜走在前面，这次走得很慢。

她没说话。

许渊也没说话。

走廊很长，两边有窗户，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胡列娜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许渊。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在她脸上，橘红色的头发被光线打得发亮，那双眼睛看着许渊，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是真的吗？”

许渊看着她。

“嗯。”

胡列娜抿了一下嘴唇，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的地面上。

“我还以为你只是来读书的。”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胡列娜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记得给我也带一份。”

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上次把木珠子都给出去了。”

许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

胡列娜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

这次她的步子没那么快了。

许渊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指间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院长那句“念情的小孩”。

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