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奈停下脚步。
回过头。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
穿着带兜帽的儿童卫衣。
硝酸银。
前田宏也停下脚步。
顺着爱奈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那个安静站在五颜六色霓虹灯下的小女孩。
“你什么时候在的。”
爱奈开口。
硝酸银抬起头。
兜帽下的眼睛很平静。
“一开始。”
“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前田宏问。
“字面意思。”
硝酸银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一直跟着。”
爱奈开始回想一整天发生的什么。
“你进电影院了？”
“是。”
“没有买票。”
爱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
硝酸银理直气壮。
“我的体型很容易避开检票员的视线。”
“而且你们的注意力都在毫无意义的剧情上。”
“没有察觉到后排的重量变化。”
逃票。
理直气壮的逃票。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两个大活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跟着一个白发小女孩。
这家伙难道还有什么隐身的能力吗。
还是说自己和前田宏的警惕性已经退化到了这种地步。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爱奈觉得有些头疼。
“我在学习。”
硝酸银往前走了一小步。
“学习地球人的行为准则。”
“我已经放弃了宇宙人的身份。”
“决定作为普通的地球人活下去。”
“这和跟着我们有什么关系。”
前田宏抓了抓头发。
“根据我的观测和数据检索。”
硝酸银看着他们。
“这种体型的人类幼体，在休息日通常会和父母待在一起。”
“进行被称为‘家庭活动’的社会行为。”
爱奈的眼角跳了一下。
前田宏愣在原地。
“谁是你父母。”
爱奈的声音变冷了。
“不要乱认亲戚。”
“我只是在模拟。”
硝酸银回答。
“你们是距离我最近，且具备一定熟悉度的样本。”
“所以将你们设定为代偿性的父母角色。”
“驳回。”
爱奈转过身。
“找别人模拟去。”
“驳回无效。”
硝酸银迈开腿。
右脚绊到了左脚的裤腿。
身体往前倾倒。
前田宏伸出手。
抓住了卫衣的帽子。
硝酸银悬在半空。
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你走路都不稳吗。”
前田宏把她放回地面。
硝酸银站稳。
整理了一下兜帽。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
“这副躯壳。”
硝酸银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完全成为地球人。”
“我主动切断了一切与地球人身体结构无关的特异能量。”
“放弃了宇宙人的所有特权。”
“包括反重力系统和神经元辅助。”
爱奈看着她。
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汇。
但大概意思就是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孩。
“我现在需要依靠这具碳基身体的肌肉来对抗重力。”
硝酸银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困惑。
“地球的重力系数远超我的预期。”
“仅仅是维持直立行走，就需要消耗大量的ATP。”
“刚才的摔倒，是大脑下达的运动指令与肌肉纤维的收缩存在零点零三秒的延迟。”
“说人话。”
爱奈打断她。
“我变成了废物。”
硝酸银回答得很干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爱奈看着这个自称宇宙人的小女孩。
不久之前还要在别人家厨房里造时间机器。
现在却连走路都会绊倒自己。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爱奈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要经历真正的生老病死。”
硝酸银抬起头。
“地球人的生命周期非常短暂。”
“在这个短暂的周期里，他们会经历成长，衰老，疾病，死亡。”
“这些都是我作为宇宙人未曾体验过的变量。”
“我必须在地球上找到新的生存逻辑。”
“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自己成为地球人。”
爱奈看着她。
这算什么。
自暴自弃吗。
还是某种极端的自我救赎。
寻找自我的旅途什么的？
把所有的能力都抛弃，变成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普通小孩。
就为了体验那种毫无意义的生老病死。
宇宙人的思维方式果然无法理解。
还是说，啊啊，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吧。
“随便你吧。”
爱奈转过身。
踏上往下的扶梯。
金属踏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前田宏看着硝酸银。
“走吧。”
“不然会走丢的。”
硝酸银走到扶梯前。
看着不断向下滚动的台阶。
迟迟没有迈步。
“怎么了。”
前田宏问。
“我对这种动态的机械结构缺乏安全感。”
硝酸银盯着踏板。
“失去了计算辅助，我无法精准预判落脚点。”
“就是害怕对吧。”
前田宏叹了一口气。
“是生理性的抗拒。”
硝酸银纠正。
前田宏没有废话。
直接拎起卫衣的后领。
把她提到了扶梯上。
硝酸银像个物件一样被放下来。
双手死死地抓住黑色的橡胶扶手。
身体僵硬。
爱奈站在前面几个台阶。
回过头看着这一幕。
一个能够引发时间回溯，制造巨大建筑的宇宙人。
现在却害怕坐商场的扶梯。
让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扶梯缓慢下降。
一楼的冷气更加充足。
玻璃门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有些晚了呢。”
前田宏说着。
“回家。”
爱奈命令道。
“我也去。”
硝酸银在后面开口。
扶梯到底。
三人走出商场。
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和商场里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
但依然显得拥挤。
各种饭店的招牌亮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硝酸银走在两人中间。
步伐很慢。
而且走得很吃力。
没走多远，她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
前田宏停下脚步。
“能量耗尽。”
硝酸银站在路灯下。
“小腿肌肉群出现乳酸堆积。”
“请求休眠。”
“这里是大街上。”
爱奈看着她。
“你打算睡在马路上吗。”
“可以，符合人类行为逻辑。”
硝酸银准备往下躺。
她似乎把睡路边的流浪汉当作人类参考了。
虽然没想过歧视，但是流浪汉确实不能作为常识中的人类参考呀……
前田宏一把拉住她。
“别闹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饿了。”
硝酸银抬起头。
“碳基身体需要摄入有机物来补充能量。”
“这是地球人生存的第一定律。”
爱奈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自己是在带孩子吗？
“你想吃什么。”
前田宏问。
“高热量，高碳水化合物。”
硝酸银回答。
“汉堡？”
“可以。”
前田宏看向爱奈。
“要不去吃点东西再走吧。”
“随你的便。”
爱奈继续往前走。
前田宏拉着硝酸银跟上去。
快餐店里很吵。
小孩子的哭闹声和点餐机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
前田宏排队买了一堆食物。
端着托盘走到角落的桌子。
爱奈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外面的街道。
玻璃倒映着她的侧脸。
硝酸银坐在爱奈对面。
看着托盘里的汉堡和薯条。
伸出手。
拿起一根薯条。
端详了三秒钟。
放进嘴里。
“咀嚼功能正常。”
硝酸银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吞咽功能正常。”
“味觉感受器反馈：高盐，高油脂。”
“能有效刺激多巴胺分泌。”
“吃饭就闭嘴。”
爱奈没有看她。
真是个严厉的母亲。
硝酸银长大之后一定会控诉自己的原生家庭的。
硝酸银停止了播报。
开始机械地进食。
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一个汉堡就被消灭了。
前田宏喝了一口可乐。
“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吗。”
硝酸银拿起第二个汉堡。
“是。”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极端。”
前田宏看着她。
“就算放弃实验，也没必要把自己的能力全废掉吧。”
硝酸银停下动作。
“因为不彻底。”
“如果保留能力，我就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遇到危险可以逃跑。”
“遇到困难可以作弊。”
“那就不叫生活。”
“那叫游戏。”
硝酸银咬了一口汉堡。
“地球人的生活之所以沉重。”
“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用这副脆弱的躯壳去硬抗所有的灾难。”
“我想要体验那种没有退路的沉重。”
爱奈转过头。
看着这个满嘴番茄酱的小孩。
沉重。
这家伙竟然在追求沉重。
地球人拼了命想要逃避的东西。
她却主动往身上揽。
“你会后悔的。”
爱奈声音平淡。
“人类的痛苦远比你想的要恶心得多。”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硝酸银咽下食物。
“包括情绪上的崩溃。”
“你连走个路都费劲。”
前田宏叹气。
“这是初步的排异反应。”
硝酸银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我会克服的。”
吃完东西。
三人离开快餐店。
夜色已经很深了。
路上的行人变得稀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硝酸银走在中间。
依然很慢。
但是没有再抱怨肌肉酸痛。
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田宏放慢了脚步。
配合着她的速度。
爱奈走在前面一点。
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
硝酸银突然开口。
前田宏低头看她。
“怎么了。”
“根据人类幼体的行为模式。”
硝酸银看着前田宏的手。
“在这种疲惫状态下。”
“可以请求父母的牵引或者搬运。”
前田宏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背你？”
“是请求。”
硝酸银纠正。
“自己走。”
爱奈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既然要当人类，就别指望别人惯着你。”
硝酸银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
“独立行走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她继续吃力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