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主楼东侧
理论课教室
…
学院交流战
↓
5Day
…
热。
热如刀割。
窗外的树被热浪烤得叶片直打卷,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讲台上碎成一地不规则的光斑。
“嗤嗤嗤嗤嗤嗤——————”
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声音被削薄了一层,混进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交响乐。
“嗒、嗒、嗒嗒嗒、嗒——”
粉笔在黑板上一路疾走,停都不带停的。
安娜的教学经验极为深厚,画剑路分解图的速度,快到速度与击剑无二。
“嗒嗒、嗒嗒、嗒…”
你还没看清她手腕怎么转的,一道弧线已经劈开了黑板正中央…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落成一小片金色的雾。
…
“啊…啊…啊嚏——!”
前排一个学生,被粉笔灰呛得打了个喷嚏,喷嚏声还没落,安娜的粉笔已经画到第三道剑路了。
“咚——咚——”
写着写着,安娜用粉笔头敲了两下黑板,这是她的习惯。
画完分解图,敲两下,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讲重点了。
她在提醒讲台下的学生们,醒着的人,都给我老老实实竖起耳朵,睡着的给我醒过来。
…
安娜老师小课堂的规矩其实不多,但每一条都被严格执行。
首先,不准迟到。
这个正常,上课迟到谁都没理。
…
其次,不准在桌上刻字。
上个月,有人搁桌角刻了‘安娜是魔鬼’几个字,以抗拒安娜不当人的突击检测。
不过事实上,这安娜老师…也本来就不是人,隐藏着的尖耳朵就是比人敏感。
第二天,那行字就消失了,桌上只多了一行用工整板书体写的批注…
‘魔鬼不会给你补考机会,但我会’。
…
随之,不管你是旁听生,正式生还是插班生,听不懂可以问,问错了不扣分。
但你不问还不会,扣双倍。
…
今天,讲的是剑术中的‘力学原理’。
也就是…为何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截然不同。
…
“……”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黑框眼镜,素色便服,腰间挂着一枚铜制访客证吊牌,牌子有点旧。
椅背上靠着一柄剑,剑刃在靠近剑尖三寸的位置微微翻卷。
那种卷法卷的很惨,不是砍木人砍出来的,而像是刺进大型生物的骨头之后,被肌肉收缩绞住,硬拔出来才会留下的痕迹。
没错。
此人正是朱静。
…
朱静面前摊着一本借来的《三年上挑五年突刺》,书页空白处被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小得如蚂蚁排队,密密麻麻从页边挤到页脚。
她的阅读习惯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因为她在每段旁边标注的不是理解,而是问题。
其中有一行被划掉重写了三遍,最后定稿的那行,写着一排内容很有割裂感的小字…
…
【动能公式在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下是否仍然适用?(待验证)】
…
“……”
大部分时间,朱静都在翻书,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上那几道红痕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没有人注意她。
又或者可以说,没有人觉得她值得注意。
一个旁听生而已,剑术学院偶尔会有这样的人…从外地来进修的年轻老师,或者某个贵族家请的私人剑术教师,来学院蹭几堂课,听完就走。
…
但,这间教室里,有两个人不这么想。
第一个人,是我们的‘重量级’选手,巴鲁斯·克里奇。
他的确很重量级,因为他的剑会变重。
…
“踏踏——!”
忽然间,诺尔与莉莉丝旁边的空位,被一个高速移动的人影填满。
“诺尔兄~别来无恙啊。”
巴鲁斯的声音极小极小,嘴唇几乎没动。
他用的是一种不知道跟谁学来的,专门在课堂上说悄悄话的腹语术。
声带不震,气流从嘴角挤出,听起来像一只蜜蜂在耳朵边上嗡。
…
这家伙本来坐在后排,趁着前排有人喊报告去厕所,他一个箭步窜过来!
真的是一步,从后排到前排,跨了三个座位加一条过道,动作快到像瞬移。
“嗒!”
诺尔左边的空位还没凉透,巴鲁斯就已经坐稳了,顺势把胳膊搭在诺尔的椅背上,姿态自然的不得了,跟他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一样。
“诺尔兄~你看那个眼镜妹。”
…
“…?”
诺尔没转头,只是眼珠往朱静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旁听生。”
诺尔现学现卖,也照着巴鲁斯的说话方式,整了个腹语术答了回去。
…
“我当然知道是旁听生,访客证还在腰上挂着呢。”
巴鲁斯把下巴搁在诺尔的肩膀上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的方向,假装认真听课,装的极像。
“但她那把剑,椅背上靠着的那柄…你注意到没有?”
…
“…?”
诺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那剑刃卷的,刃口位置都跑到剑尖上面了。”
巴鲁斯的语速变快了,这几天里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那是刺入什么硬物后拔出来才会留下的痕迹但不像是打过人的剑像是打过魔物的剑而且你再看她握剑的那只手虎口有茧但茧的位置不在剑士该在的地方这代表她的握剑方式有点奇怪。”
…
“……”
诺尔沉默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看的。”
…
“她进门前?我正好在门口系鞋带…啊好吧,我没在系鞋带,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在等一个长得好看的人路过,然后‘嘭’的一声,她路过了。”
巴鲁斯嘴里几乎只剩气音了。
…
“……”
诺尔终于受不了了,转头看了巴鲁斯一眼。
“……”
巴鲁斯的表情难得地认真。
嘴角还挂着那个习惯性的弧度,但他的眼睛没在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诺尔知道,真要说看人的时候,巴鲁斯有着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藏在浮夸的笑容和夸张的语气后面,只在闻到某种特殊气味的时候才会睁开。
现在,巴鲁斯好像在试图看穿那个旁听生,看穿那个旁听生眼镜的镜片上,那几道干涸的红痕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
“诶对了,还有她手上的茧。”
说到最后巴鲁斯还补了一句。
“不只虎口,她指腹也有茧,诺尔兄我跟你说,那是拉弓拉出来的,她握剑之前,先握的是弓。”
“……”
诺尔没说话,但收回目光时,在巴鲁斯兴致勃勃的脸上停了一瞬。
…
“……”
莉莉丝坐在诺尔右边,始终没有转头。
巴鲁斯和诺尔的悄悄话,莉莉丝听了个完全。
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字迹工整,但仔细的看的话不难注意到,她笔尖的停顿节奏,和安娜的板书并不同步。
安娜已经讲到本页教材第三节了,莉莉丝的笔还在第一节的位置。
…
这间教室里,第二个不这么以为的人,就是莉莉丝了。
她微微有些搞不懂,也完全无法理解…
为何去打魔王的同学,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间教室,一起翻着名为《三年上挑五年突刺》的教科书,一起听着一只三百多岁的全职精灵教人类剑术理论。
…
“……”
不过,即使如此,莉莉丝也完全不慌。
反正‘精神编纂’编纂了大家的记忆后,她现在完全处于一个路人状态,和朱静之间,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静观其变。
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朱静了,不需要巴鲁斯提醒。
在‘记忆圣痕’的加持中,莉莉丝自然记得她那张脸,还有那副黑框眼镜。
朱静自己或许不知道,她身上穿的看上去是这个世界的衣服,但衣料的走线方式其实不对,她上课坐姿其实也不对,太端正。
甚至…呼吸时肩膀起伏的频率不对。
…
“……”
莉莉丝没有吭气。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下,随后继续往下写。
…
…
————————
————
…
…
“嗒…”
安娜的粉笔停在半空。
“——所以。”
只见她转过身,粉笔点在黑板上那幅剑路图的正中央。
那个点,刚好是三道剑路的交汇处。
她点的力道不重,但粉笔接触黑板的声音,在整个教室里弹了一下。
“剑的威力,不取决于手臂的力量…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不同,原因在于发力链条。从脚掌蹬地,到腰胯扭转,再到肩、肘、腕的传导…”
“……”
安娜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
第三排,有人在打瞌睡。
第五排,有人在桌子底下偷看《魔法理论笔记》。
第六排,有人把《火系魔法施法与实战大全》包在教材书里假装听课。
…
“……”
后排靠窗某个戴眼镜的陌生面孔正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
“……”
安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河。”
“河越直,水流越快。任何一个环节的角度偏差,都会让力量在传导过程中流失…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
“知道是脑子的事,做到是身体的事,你们大部分人的问题不是脑子不懂…而是身体不听话。”
说着,安娜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握剑的动作。
“所以今天的课堂练习是…闭眼,单手握剑,只用手腕画圆,画到你的手腕告诉你‘我受不了了’,再画五十个。”
…
“呃呜呜呜呜…”
安娜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但哀嚎声还没落,有人,忽然亮剑!
…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很清晰,带一点沙哑。
“…?”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头了,包括莉莉丝,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让莉莉丝很耳熟。
这个声音并没有多么响亮,但它的语调不对。
也不恭敬也不紧张,更非问问题怕被笑的那种小心翼翼,而是那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直接。
给人的感觉,这声音的主人就是一个在实验室里举手的助理研究员,而不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气场压住的学生。
…
亮剑者。
朱静。
“……”
朱静习惯性的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一种非常之专注的笑。
她的手指点在《三年上挑五年突刺》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画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锥形管道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其中有一行,被圈了好几圈,上面的内容是…
…
【力量传导损失率 = 角度偏差的平方???】
…
三个问号,用笔描了两遍。
“您刚才说,发力链条是一条河。”
朱静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那个‘河’字,她却说得比较轻,有点儿在掂量这个字的分量的意思。
“但这个比喻,在终点处有一个漏洞。水流到终点会分散,而剑的力量集中在剑尖…两者的‘物理模型’不一样。”
…
???
…
“……”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
坐在前排某个打哈欠的学生嘴巴还张着,忘了合上。
“……”
巴鲁斯的眼睛莫名其妙的亮了。
看他的表情,不似看热闹的那种亮,而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的亮。
…
“如果按流体力——”
朱静说到这里,忽然间嘴一闭,顿了一下。
“如果按力量在介质中传导的特性来类比,力量传导应该更接近一个逐渐缩小的锥形管道,而不是一条平行流动的河道。”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即将说出口的那个词可能不太对,于是就换了一个说法。
“因为每个关节的转动幅度都小于上一个,脚踝转十度,到膝盖只剩七度,到腰只剩四度,到手腕只剩一度…这个递减过程,本身就是锥形的。”
“用河来比喻…”
朱静停了一秒,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好似在斟酌措辞的礼貌程度。
“可能不够精确。”
…
?????
诶不是,你这样玩儿?
“……”
莉莉丝的眉睫不着痕迹的抽抽了一下。
…
“……”
安静。
“……”
极度之安静。
朱静化身炸弹人,直接扔出来一个谁都没有听过的问题,因为谁都没有听说过这种问题,所以谁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接。
“啪!”
“噗。”
第三排那个打瞌睡的人醒了,第五排和第六排那两个偷看魔法教科书的人,全都把书合上了。
“……”
所有人的目光,在朱镜和安娜之间来回弹。
跟打网球似的,弹弹弹,弹走鱼尾纹。
“啪啪!”
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旁边的人,用口型说‘她刚才说什么’…旁边的人用口型回‘我没听懂但我感觉她说得很对’。
…
“……”
安娜的粉笔停在半空。
“……”
她的嘴唇微张,没有立刻出声,但安娜没有皱眉,脸上未露出困惑的表情,整个人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只不过,安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看朱静,不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反而像是看到了一个剑士,突然使出了她从来没见过的剑招时,那种意外的眼神。
“……”
安娜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片刻后,她开口了。
“力量传导…确实不是平行流动。”
不过,你老师毕竟是你老师,安娜的声音依然稳如老精灵。
…
“嗒————”
安娜转过身去,将粉笔重新点在黑板上,在那三道剑路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逐渐收窄的锥形。
“从腰胯到剑尖,关节的旋转角度逐级递减…肩关节转动的幅度小于腰胯,肘关节小于肩,腕关节最小,这本身就是一个自然的锥形结构。”
“嗒————”
她的粉笔沿着锥形的边缘一路往下画,画出四条从宽到窄的弧线,刚好包住之前那三道剑路。
“用河道比喻,只是在说方向性问题。”
“力量像水一样,往同一个方向走,而不是往反方向回流。这不是在做精密‘物理建模’,是在给初学者一个直观的意象。”
粉笔‘咔’地一声在锥形尖端的位置点了一下,点出一个白点。
…
“另外。”
随后,安娜转回身,面对朱静。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半边脸上打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你刚才想说的那个词,是叫‘流体力学’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副想笑又不想笑的样子。
…
“——!”
朱静的身体在椅背上靠直了一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
“嗒嗒…嗒嗒嗒…嗒…”
安娜没有等朱静的回答,粉笔在黑板空白处继续往下写。
“十年之前,大陆‘魔法协会’与‘剑术协会’联合出版过一本《魔武交叉学》…那本书的第四章第三节,用魔力模拟了力量在人体关节中的传导压力分布。”
“他们的实验方法,是在剑士的手臂上附着微量魔力感应层,然后测量每一次挥剑时魔力在肩、肘、腕三个节点的压强变化。”
“嗒————”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压力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压强。
“嗒————”
“嗒————”
三条曲线,分别代表肩、肘、腕,曲线从高到低依次排列,形状惊人地相似,只是峰值逐个递减。
…
“以结论而言,和你刚才推导的锥形管道模型非常接近。”
安娜的粉笔停在曲线最低点。
“力量的传导,不是靠肌肉本身的推力,是靠关节旋转角度的逐级放大效应…脚踝转动一度,到手腕会被放大几十倍。”
“这不是物理学的杠杆原理,是人体结构的自然优势。一个受过训练的剑士,发力效率可以接近七成,普通人只有两成。”
“啪嗒、啪、啪!”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拍手的节奏不紧不慢。
“你应该没有看过那本书,书在整个大陆只印了几百本,大部分在魔法协会的档案室里落灰。”
…
“……”
朱静老实了,也沉默了。
片刻后,她乖乖点了点头。
“…是。”
“……”
安娜看着朱静,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光,语气和刚才讲解压力曲线时一模一样,平稳且不带多余温度。
“很好。”
…
但,安娜说‘很好’的时候,食指朝天,向着讲台下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就很有意义了。
这是安娜在讲课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通常呢,只在她讲到‘这次考试可能会考’的重点内容时,才会出现的标志性动作…
下次的突击检测,剑术学院整个一年级的学生,都该狠狠谢谢朱静。
…
“课后可以来找我,我把那本书的书号给你…不过,那本书的内容里包含着‘异世界的知识’,用的是旧式通用语写的,动词变位和现在不一样…”
“你要是读不懂,可以来找我问。”
安娜看着朱静,将竖起的食指放了下去,重新转过身去。
…
从精灵嘴里说出来的‘异世界’,那不必多想,肯定就是地球了。
朱静对那本名为《魔武交叉学》的书,现在是好奇到了极点,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
事实上,朱静才刚张开嘴,安娜的粉笔已经重新点在了黑板上。
…
…
————————
————
…
…
“回归正题。”
安娜老师的声音刷地一下就拉直了!
“……”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没成气候,就被这一声给碾碎在喉咙里。
“……”
几个交头接耳的学生同时闭嘴。
…
“既然刚才提到了锥形传导,今天补充一个内容…不在教案里,但‘交流赛’之前你们用得上。”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画出一个简化的人体骨架图。
安娜在骨架上标出五个关键节点,用线连起来,形成一条从脚底到指尖的路径。
“剑术中的…‘轴心’概念。”
…
“发力链条不只是传导力量,它会绕着一个固定的轴心旋转…这个轴心,不在身体外部,在体内,大概在…这里。”
只见粉笔在骨架图的腰腹位置画了一个小圆。
“找到这个轴心,你就找到了发力的原点。找不到,你所有的力都是从手臂单独发出的,俺么你的上限,就是一只手臂的力量。”
“找到之后,你的剑挥出去,是全身的重量加上‘旋转的速度’。”
“嗒!”
紧接着,粉笔在小圆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点。
…
“这个圆,比刚才那个锥形管道更基础…锥形是传导路径,但轴心是力的源头,你们先把源头找到,再谈传导效率。”
“啪啦…”
粉笔放回粉笔槽,安娜老师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
扫到朱静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只是寻常的停顿,和看其他学生没有区别,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小下,几乎看不出来。
“好~现在开始练习,闭眼,单手握剑,画圆。”
…
“沙沙、沙沙沙、沙…”
教室里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几个刚才还半梦半醒的学生,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正埋头狂记笔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安娜刚才那段话里,至少出现了三个概念他们没听过。
轴心、锥形传导、旋转的速度,每一个词听起来都太像是考试会考的东西。
…
“……”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朱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她的笔迹比之前更快了,笔在纸面上擦出一种细密的声音。
她正在把那句‘力量传导损失率=角度偏差的平方’旁边那个三个问号划掉,改成一行更小的字…
…
【已确认:本世界的物理常数与流体力学模型兼容。安娜·理论老师·牛B】
…
“……”
“沙————”
但想了想,最后那几个字,朱静写完后就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下‘建议深入交流’几个字。
…
…
————————
————
…
…
“……”
巴鲁斯挑起一边眉毛,凑近诺尔的耳朵。
他的腹语术已经不用了,全班都在埋头写笔记,没人顾得上听他们说话。
“诶诶,诺尔兄,她刚才说什么…‘物理模型’诶。”
“…我听见了。”
“还有‘流体力学’什么的,安娜老师居然接住了。”
“安娜老师什么都接得住。”
…
“不。”
巴鲁斯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你没发现吗,安娜老师接住的方式是先消化了一会儿,我可看见了。”
“安娜老师估计在脑子里翻了好几本书才找到答案,她以前应该没听过这种角度的问题,但还是接住了…”
“……”
他顿了顿,向后转过头,眼睛眯起来。
那双平时只用来搜寻有趣八卦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朱静埋头记笔记的脑袋。
“诺尔兄,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不你没有。”
诺尔也在记笔记,敷衍了巴鲁斯一句。
“这个旁听生…”
巴鲁斯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肯定是…从某个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偏远剑术学派来的。”
说罢,巴鲁斯把胳膊从诺尔的椅背上收回来,重新坐正,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交流赛之前,我想跟她聊一次。”
随后,巴鲁斯用只有诺尔能听见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
诺尔在认真记笔记,没再搭理巴鲁斯。
…
朱静这段位还是不行啊。
玩儿精灵没玩儿明白,反被精灵玩儿了。
就算后面带个‘伪’字,但安娜Lv.Max的剑术理论跟你开玩笑吗?去挑战她的权威?
“……”
莉莉丝也闭上了眼,不再多想,继续有模有样的记笔记。
这些理论,其实对于剑圣而言根本用不到。
但这是课堂,用不用得到是一回事,记不记又是一回事,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
“呼——————”
窗外的树被风吹动,光斑在朱静的笔记本上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镜片反光消失了,露出镜片后面那双正在飞速思考的眼睛。
“……”
莉莉丝没再转头。
…
热。
极热。
热成dog。
“呼————————”
“咔啪!”
被热风卷起的树叶,终于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
“嗤嗤嗤嗤嗤——————”
蝉鸣重新占据了教室外的全部空气。
热浪在中庭的蕉树上蒸腾,把叶片边缘烤得卷曲发焦。
真是焦灼啊。
但教室里,很安静。
笔尖划过纸面,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圆点,旁边的巴鲁斯在眯眼…
以及,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王的座位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面孔…
以及一个粉笔灰还没拍掉的三百岁教师,站在讲台上,用旧的词…
回答新的问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