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江的九月,雨下得像天漏了一道缝。

沈照微撑着伞站在老城区的筒子楼下,仰头看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雨丝斜打进领口,冰凉顺着脊椎往下爬。她已经在这栋楼前站了一分钟,不是不敢上去,是二楼楼道灯坏了,她要等眼睛适应黑暗。

老城区的楼道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住户大多是老人,天黑之后不怎么出门,也就不觉得灯是必需品。

整理一下,之前在公众平台上,接到了社区委托的遗物整理单。地点对的上。感到很熟悉。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社区工作人员小周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姐,你真接这个单啊?罗成安死了三天才发现,房间味道大得很……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口罩带着?”

沈照微回了个“不用”,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做遗物整理师三年来。死过人的房子,腐败味、霉味、旧报纸味,她都闻过。

让她难受的不是气味,是那些房间都长得很像:窄小、昏暗、堆满没人要的东西。活着的时候被遗忘,死了以后,房间就替他开口——角落里成堆的药盒替他喊疼,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替他喊饿,床头积灰的相框替他喊一个没人记得的名字。

罗成安,七十二岁,独居,死后三天才被发现。社区登记表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这些信息在她接单时已经看过。

她推开五楼走廊尽头的铁门。502室。

门锁已经锈蚀,钥匙一转就发出尖利的嘎吱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腐败、灰尘和旧衣物霉味的气流扑面而来。

沈照微没有皱眉。她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这是她的习惯——进门之前,她会跟死者打个招呼。

她打开客厅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

房间出乎意料的规整。

不是那种一尘不染,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体面。

茶几上杯子摆得正,遥控器放在纸巾盒旁边,沙发垫洗得发白没有任何污渍。一个独居老人,把日子过成了没人看的仪式。

沈照微从玄关开始拍照片。这是流程——整理前要留档,一式三份:社区、平台、自己留存。拍完客厅,她推开卧室门。

腐败味最浓的地方。

罗成安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但地板上还有一摊深褐色的印渍,像是地板自己长出的一块疤。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床头柜上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一部手机——老款的智能机,屏幕裂了一角,充电口还插着线,电源适配器的线已经烧黄了。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当然没反应。三天没充电,早该关机了。她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贴好标签。

然后弯腰,去看床下。

光线照不进床底。她打开手机电筒,趴下去。扫过积灰的地板,扫过几团棉絮,扫过一个旧铁盒,扫过—— 一双红色的布鞋。小孩穿的,鞋头绣着褪色的蝴蝶。鞋底磨得薄,看得出穿过很久。整整齐齐地摆在床板下方正中间,像是有人专门量过距离。

沈照微伸手把鞋拿出来,装进透明证物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整个声音被放得很大。

她站起身,余光瞟到什么,动作顿了顿。

床头柜上的老款智能机,屏幕亮着。

白光刺眼,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方形的光斑。沈照微喉咙发紧——她把手机放进证物袋的时候确认过它关机,现在它就在三米外,屏幕亮着,锁屏画面上有一个新消息提醒。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井。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中心一行字:

“姑娘,别相信我的尸体。”

发送者:罗成安。发送时间:9月17日,晚上9点47分。现在的时间是晚上9点52分。

沈照微盯着屏幕。她是一名遗物整理师,整理过上百间死者的房间,见过遗书、遗言、遗物。但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发短信。

此时手机弹窗再亮:第二条短信。同一个号码。

“别开卧室衣柜。”

她本能地抬头。卧室只有一个衣柜,老式三门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手机第三次亮起。这次是语音消息,发送人——罗成安。沈照微感觉自己的拇指在发抖,但她还是点了下去。语音开始播放,听筒里传来一段长达十二秒的沉默。就在她以为是空白消息的时候,听筒里猛地炸出一声闷响。

是衣柜里面撞门的声音。

衣柜里有人在撞门。

这个念头炸开的一瞬间,沈照微已经退到卧室门口。她的后背撞上门框,手里的证物袋掉在地上,发出塑料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撞门。比撞门更轻,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衣柜里的衣架挂住,正在拼命扯动。频率很快,一秒三四下,金属衣架碰撞柜壁的声响隔着木板闷闷地传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声——柜门把手上的锁头开始晃动。那把生了锈的小锁,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

沈照微脑子里过了三个念头。

第一,罗成安的尸体今天下午已经被警方运去尸检,法医确认过死亡。

第二,这间出租屋只有一扇门,她进来后亲手锁上了门。

第三,衣柜里如果有活物,只能是比人小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没打110,先打给了房东。

嘟——嘟——嘟——四声之后,房东接起,声音带着麻将馆的背景音:“喂?沈小姐啊,怎么了?房间太脏不想做啦?”

“罗成安有没有养猫?”

“猫?没有,那老头连自己都快喂不活了,还养猫。”

“狗呢?”

“不养。我合约上写了不准养宠物,他能养活什么。”

沈照微挂断电话。

衣柜里的动静没停。锁头还在晃,铁锈从锁眼里一粒一粒往下掉。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时刻。遗物整理师进入的每一间屋子都是死者最后的领地,而她是个闯入者。她见过太多,早就不是谁随便弄点声音就能把她吓跑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衣柜里那个东西有重量,有节奏,有声音。是活的。

她退出卧室,在客厅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

回到卧室时,衣柜已经安静了。

锁头没在动。金属衣架不再响。整个衣柜像是死了一样沉默,只有柜门缝隙里渗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沈照微把螺丝刀握在右手,左手去摘那把锁。锁没锁死,只是挂在把手上做样子,轻轻一拨就掉了。她把锁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拉开的柜门上移出一寸宽的缝隙。

光线照进去。

柜子里没有活物,也没有尸体。

上层挂着几件洗得发硬的老人衫,下层叠着冬天的棉被和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衣架确实有些歪斜,几件衣服从挂钩上滑落一半,像是被人慌乱中扯过。柜底有一小块塌陷的木板,板上散落着木屑和细碎的铁锈,正对应着锁眼掉渣的位置。

但没有人。没有猫。没有任何能撞门的东西。

沈照微蹲下来,用手电照衣柜底板。木板的缝隙里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她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

纸片很旧,边缘烧焦了,正面印着半行小字:“……学三年级(2)班”。

她认识这种纸。是旧式小学生作业本的封皮。这种本子在雾江市早就停产十几年了。

她把纸片装进证物袋,关上柜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我什么怪事都见过。整理过猝死的程序员,键盘缝里全是泡面渣;整理过自杀的独居女人,梳妆台上还留着没拆封的情人节礼物;整理过去世多年的老人,家属的只给了她二十分钟,说“值钱的整理出来,不值钱的扔”。

但死人发短信,衣柜自己响,这种怪事我是第一次遇到。

刚放下心来,门口方向突然有响声。锁的声音像刮黑板一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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