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水花四溅,没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夜愿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逼得她立刻眯起眼睛。
跨海大桥不见了,那摊令人作呕的黑色液体也消失了。脚下的触感不再是粗糙冰冷的柏油路面,而是柔软的泥土。微风拂过,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只有浓郁的青草香和泥土被太阳晒热的味道。
夜愿低头看去。
手里的陨神之剑空了。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刺客法袍,变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背带裤。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凉鞋。
“愿愿!你发什么呆呀,快点过来!”
清脆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夜愿僵硬地抬起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田埂上冲她疯狂招手,手里还举着一个破了洞的网兜。那是小霜,她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视线越过小霜,不远处是一座带院子的红砖平房。满头白发的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择菜。屋子里,父母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在为晚上吃什么拌嘴,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轻笑。
那不对,为什么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样子,说明这全是假的。
夜愿在心里想笑。这种程度的幻境也想困住她?她转身想走,想找出这个空间的破绽,可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愿愿,再不过来知了要飞啦!”小霜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太真实了。掌心还有点出汗的黏腻感。
夜愿被拽着往前跑。她想甩开,但属于这具娇小身体的某种本能开始苏醒。小孩子的脾气、无忧无虑的快乐,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溶解了她竖起的尖刺。
她跟着小霜在田埂上疯跑,用网兜去扣树干上的知了。她们爬上院子后面的老槐树,在树杈间跳来跳去,弄得满手都是黑泥巴。
夜愿听见自己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那种久违的、不用防备任何人的轻松感,彻底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忘了自己是个刺客,忘了转职任务,忘了那把残缺的剑。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奶奶夹起一大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夜愿的碗里。父母坐在对面,笑着看她狼吞虎咽。
夜愿低着头,大口扒着米饭。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碗里。她明知道这都是系统读取的数据,可她太贪恋这种感觉了。哪怕是假的,她也想多待一秒。
就在她咬下那块红烧肉的瞬间,周遭的颜色被瞬间抽干。
喧闹的虫鸣变成了刺耳的唢呐声。带着泥土芬芳的微风,变成了直冲鼻腔的劣质线香味道。
夜愿手里的饭碗化作了一朵惨白的纸花。温馨的红砖院子轰然坍塌,重组成了一个阴沉逼仄的灵堂。
正中央,是奶奶黑白的遗像。
周围挤满了人。穿着黑衣服的亲戚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议论,时不时拿眼睛瞟向角落。
“这孩子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掉?”
“太绝情了吧,老太太平时最疼她了,白疼了。”
夜愿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她记得这一天。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半,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冷血怪物,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天生绝情。
画面猛地一转,天黑了。
灵堂不见了,变成了她那间小小的卧室。没有开灯。夜愿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钻进被窝,把被子死死蒙住头。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小夜愿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揪住床单,指关节泛白。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全是奶奶给她留的糖,奶奶粗糙的手心,奶奶叫她名字的声音。
夜愿站在床边,看着过去的自己崩溃。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狠狠撞进她现在的胸腔。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但心智迷宫最恶毒的地方就在于,它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把里面的旧伤翻出来给你看。
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周围的墙壁再次崩塌。
没有缓冲,直接切到了那个雨夜的第二天。
交警打来的电话。空荡荡的房子。那滩无解的黑色液体。
父母失踪了。连个解释都没有,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夜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彻底封闭自我的自己。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出门,拉上所有窗帘。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像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阴影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黑暗,像粘稠的沥青一样从墙缝、地板里渗出来。它们迅速淹没了家具,淹没了过去的幻影,朝着夜愿涌来。
夜愿想退,但四周已经没有退路。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没有光,没有声音,连呼吸的空气都被剥夺。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张大嘴巴,却吸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一直往下掉。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红光。
【警告:心智值:40%……30%……】
夜愿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太累了。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股狠劲,在连续的情感撕裂下,终于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睡吧,睡吧……”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它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睡了就不会再有离别。”
“睡了就不会再有伤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有麻醉效果的毒药,顺着血液流向全身。夜愿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挣扎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闭上眼睛,你会再见到你的家人。永远在一起。”
夜愿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是啊,只要睡着了,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数据,不用再算计,不用再假装坚强。她可以在梦里回到那个红砖院子,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听父母拌嘴。永远不醒过来。
【警告:心智值:15%……10%……】
红光已经快要变成刺眼的血色。
夜愿的头一点点低下去,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缓。
“对,就这样,睡吧……”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夜愿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完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锁骨处一直冰凉的“天使的怜爱”,突然爆发出灼烧灵魂的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