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开设武馆从不受取半分钱财,但凡家中贫寒的寻常孩童,都能前来此处习武练功。每日清晨众人一同练习拳脚招式,午后专心打磨根基功法,待到夜色降临,所有人便整齐列队扎稳马步静心修炼。前来习武的孩子们衣着参差不齐,大半孩童身上穿着家中大人旧衣改裁而成的短褂,还有不少性子活泼的少年干脆赤裸上身,更有不少家境实在窘迫的孩子赤着双脚行走奔走。长年累月行走奔波,他们的脚底早已生出厚实坚硬的老茧,踩在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踏出阵阵清脆响亮的声响。
铁头教导弟子向来尽心竭力,每一套拳脚招式都会拆分拆解,细致拆解每一处发力要点,反反复复讲解动作诀窍,一遍又一遍亲身示范标准姿势。他每日都会对着院内粗壮木桩练习拳法,坚实的拳头重重击打在木桩之上,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接连不断,如同街头艺人敲起的牛皮大鼓,沉稳有力。身旁跟随学习的孩童纷纷效仿师父的模样,稚嫩的拳头接连砸向木桩,清脆细碎的啪啪声响此起彼伏,恰似街巷里燃放起的细碎鞭炮。
练功途中不少孩子拳脚发力过猛,手掌磨破皮肉渗出鲜血,铁头见状便找来干净粗布布条,细心为孩子们缠绕包扎伤口,口中沉稳说道:“没事,长好了就不疼了。”一众孩童向来敬重信赖铁头,全然听从他的叮嘱,依旧日复一日坚持练功,从无半句怨言。
武馆正中摆放着一张古朴供桌,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一锭成色普通的碎银子。这锭银子体积小巧,质地算不上上乘,部分银面已然发黑暗沉,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磨痕,看得出常年被人反复摩挲触碰。银子下方平整铺着一块红色布匹,这块红布是铁头平日里在街上随手捡拾而来,历经数次反复清洗,原本鲜亮的红色渐渐褪去大半色泽,慢慢褪成柔和的淡粉色。
碎银子一侧贴着一张裁剪规整的黄纸字条,纸上工整写着侠义之始四个大字。铁头自知自身笔墨粗浅,担心亲手书写歪扭失了心意,特意绕远路穿过三条街巷,登门拜访素来颇有学识的陈秀才,诚心恳请对方提笔书写这四字。陈秀才听闻他的来意,只是淡淡抬眼望了他一眼,没有多余询问半句缘由,当即提笔挥毫写下字迹。铁头小心翼翼接过字条,稳稳贴在供桌旁的墙壁之上,又取来浓稠浆糊,将字条四边牢牢粘紧,生怕时日一久,字条松动脱落。
街坊邻里时常好奇打探这锭碎银子的来历,无数人当面询问铁头,他始终沉默不语,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分毫真相。闲暇之时,他常会独自伫立在供桌前方,静静凝视桌上的碎银子,久久不言不语。片刻过后便转身面向院内习武的孩童,沉声开口叮嘱众人继续练功,孩子们见状便不再继续追问此事。
众人都清楚自家师父格外珍视这锭碎银,铁头每日都会细心擦拭银锭,将表面尘埃尽数擦去,擦拭得银光透亮,宛如一面小巧精致的银镜。镜面清晰映照出古朴供桌,映照出墙上泛黄的四字字条,也映照出铁头那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黝黑粗糙的面庞。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布满岁月雕琢出来的层层皱纹,额头时常挂着晶莹汗珠,平日里极少展露笑颜。唯独一双眼眸格外清亮有神,澄澈明亮宛若夜空之中高悬的星辰,眼底深处始终牢牢印着侠义之始这四个字,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江南水乡的小镇之上,小翠经营的惊梦绣坊已然安稳开业三年之久。随着时日流转,绣坊的生意日渐红火兴旺,整座小镇之内,无人不知晓惊梦绣坊的绣品做工精良。这里绣出的物件针脚细密紧实,花样款式新颖别致,售卖定价公道亲民,向来深得周边百姓喜爱。
不少邻镇的百姓特意绕道赶来选购绣品,更远一些县城里的客人,甚至特意搭乘船只渡江前来光顾。许多客人在此订购家中枕套,使用过后满心满意,又专程折返绣坊,大批量订购被褥鞋面等各类绣品。小翠一人分身乏术,难以应对源源不断的客源,便请来两名巧手姑娘前来搭手帮工。一人专门负责布料裁剪,一人专心调配各色绣线,而小翠自己则坐镇窗前,潜心静心刺绣纹样。
三名女子一同静坐于窗边劳作,柔和温暖的日光透过轻薄窗纸缓缓洒落,丝丝缕缕铺满桌面绣绷,浸染缤纷多彩的绣线,也落在三人纤细灵巧的指尖之上,周身万物都仿佛被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光,静谧又安稳。
每年清明时节,小翠都会独自前去河边祭拜故人。她提前备好厚实的黄草纸钱,亲手将一张张纸钱折叠成圆润饱满的元宝模样,一摞摞摆放整齐规整。寻一处河畔空旷安静的空地,她缓缓蹲下身,点燃手中叠好的纸钱。橘红色的火苗顺势升腾而起,在徐徐清风之中轻轻摇曳跳动,鲜活灵动,恰似一朵悄然绽放的鲜活野花。
燃烧过后的纸灰随风缓缓飘散,灰白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形态各异,时而如同翩然起舞的蝴蝶,时而好似漫天纷飞的白雪,又似春日里随风飘荡的轻盈柳絮。小翠静静蹲坐在河畔,目光遥遥望着四散远去的纸灰,口中低声缓缓呢喃自语:“惊梦姐姐,我好好的,你放心。”
独处静坐之时,小翠总会不由自主回想起花惊梦昔日的模样。过往种种鲜活模样尽数涌上心头,昔日嬉笑打趣的神态,直言呵斥时的神情,涂抹艳丽口脂的明艳模样,还有那双眼底盛满光亮神采的眼眸,一幕幕清晰浮现脑海。
时隔多年,记忆里那张熟悉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朦胧,如同一幅不慎被清水浸染晕开的古旧画卷,鲜亮色彩慢慢褪去,清晰线条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下一道依稀可辨的模糊轮廓。纵使面容记忆渐渐淡化,可这道刻入心底的轮廓,她此生都难以彻底忘怀。每逢清明河畔祭拜的袅袅青烟之中,每一次穿针引线刺绣的朝夕之间,还有每一回低声默念话语的瞬间,故人的身影始终相伴左右。她不必强行看清昔日模样,心底清楚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真切来过世间,便足以慰藉满心思念。
昔日作恶无数的赵奎最终落得凄惨下场,惨死在赶路途中。事发之时,他贴身携带数大包搜刮而来的金银珠宝,乘坐马车一路向南仓皇逃窜,行至半路路途,意外遭遇一队四处流窜的溃兵。
这群溃兵并不知晓他昔日的身份地位,只瞧见眼前身形肥硕臃肿的男子,身着华贵精致的绸缎衣衫,身旁堆放着数个鼓鼓囊囊、装满财物的大包袱,一眼便断定此人身家富足。一众溃兵当即一拥而上,尽数抢走他随身携带的所有金银财物,粗暴将他从疾驰的马车上拖拽下来,狠狠推搡至荒凉路边。
惊慌失措的赵奎瞬间吓得魂不附体,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不停俯身磕头求饶,脑袋触碰地面咚咚作响,口中连声不停呼喊求饶,直言愿意将所有钱财尽数交出,只求保住自身性命。这群溃兵心中并无太多杀意,无意耗费精力取他性命,只是懒得过多纠缠,抢走财物赶走马车之后,便将孤身一人的赵奎丢弃在荒郊野外,转身径直离去。
赵奎趴在冰冷地面许久,缓过心神之后艰难挣扎着起身,慌忙上下摸索全身所有衣物口袋,翻来覆去搜寻许久,身上早已没有半分钱财。身无分文的他只能独自沿着荒凉道路徒步前行,连日赶路途中饥寒交迫,腹中无半点食物果腹,口中无清水解渴,体力渐渐透支耗尽,最终无力支撑身躯,直直晕倒在路边荒野。
来往路过的行人只是淡淡侧目瞥上一眼,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出手相助。他孤零零躺倒在地,嘴唇不停开合颤动,模样如同被强行捕捞上岸、濒临断气的河鱼。短短两日过后,赵奎彻底没了气息,身死荒野之中,周遭没有任何人前来为他收殓尸骨。
荒郊野外的野狗循着气息赶来,肆意撕扯啃食他的躯体,成群的乌鸦盘旋落下,啄食他的双目。凛冽冷风阵阵吹拂,掀起他身上破旧不堪的衣衫,衣衫随风鼓鼓扬起,宛如一面破旧残破的旗帜。残破衣衫在寒风之中轻轻晃动几番,最终无力垂落,严严实实遮盖住他冰冷死寂的脸庞,一代恶人就此潦草落幕,消散于尘世之间。
满腹空想的温先生也走到了生命尽头,悄然离世。
他最终离世的地点,便是城郊城隍庙之中,平日里藏身躲避的供桌之下。昔日危难之时,他曾从这处供桌底下爬出求生,兜兜转转走到最后,他又重新钻回了这一方狭小阴暗的角落。没人知晓他究竟是在深夜无人之时悄悄返回,还是白日趁着四下无人悄悄藏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察觉他的行踪。
重回此处的他,动手将供桌底下堆积的杂乱杂物重新收拢聚拢在身侧,把遗留下来的半截残烛依次摆放整齐,又将散落一地的香灰缓缓聚拢成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缓缓蜷缩起身躯,双膝紧紧顶住腹部,下巴贴合双膝位置,整个人蜷缩弯曲,身形蜷缩得如同一只瘦小蜷缩的虾米。
静静躺卧在阴暗角落的他,手中始终紧紧攥着一支老旧毛笔,毛笔笔头早已干枯开裂,笔毛散乱分叉,模样好似一把早已用到破旧不堪的老旧扫帚。他的身侧散落着数张泛黄草纸,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诸多文字,字迹潦草歪斜杂乱,部分纸面被清水浸染模糊,还有不少纸张沾染暗红血迹,纸面字迹残缺不全,大多内容都难以清晰辨认。纸上书写的内容,依旧还是他平日里执着撰写的才子际遇故事,通篇皆是虚构出来的顺遂人生。
温先生咽下最后一口气离世之时,嘴角依旧微微向上扬起,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浅笑意,弧度柔和宛若夜空中弯弯的月牙。这抹笑意并非躯体离世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而是发自内心真切的笑容。弥留之际,他的思绪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话本梦境之中,幻想故事里的才子风光无限,坐拥佳人相伴,考取功名平步青云,最终超脱世俗逍遥自在。
他这一生,终究彻底长眠在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虚幻美梦之内。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他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衣食无忧,前程似锦,无惧世间万般风雨磨难。可回归冰冷现实,他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毕生执念与追求尽数落空,一生所作所为,尽数沦为世间笑谈。
他离世之后,藏在城隍庙供桌底下的诸多手稿被旁人无意翻找出来,其中一篇文稿题名尤为怪异,通篇讲述一户满门覆灭之人与几只家禽相伴度日的琐碎琐事。历经长久存放,这些书写文稿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纸页边角尽数向上卷曲褶皱,不少纸面受潮浸水,上面的文字变得模糊难辨。
这份怪异文稿在市井之间悄然流传开来,引来不少路人驻足翻看,众人看过之后纷纷留下各式嘲讽批注,言语之间满是鄙夷不屑,句句皆是讥讽嘲讽之语,字字尽显冷眼旁观,不少人直言这般文字毫无半点用处,更是直言应当尽数焚烧销毁,免得污了旁人眼界心神。
纵然满是非议嘲讽,这些破旧文稿依旧没能被人焚烧殆尽,大抵在众人眼中,这般粗劣低俗的废弃纸张,就连日常生火引火都难以派上用场,索性任由其随意丢弃散落各处。
萧瑟冷风顺着城隍庙破损破旧的窗棂肆意灌入屋内,阵阵风声裹挟着散落的纸张不停晃动,纸张相互碰撞发出哗哗作响的声响。一张张残破文稿顺着风向四处飘荡,先是飘落到冰冷门槛之边,继而滑落至室外青石台阶之下,最后径直飘向空旷冷清的街头。
彼时街头人烟稀少,空旷寂静无人往来,随风飘荡的纸张在地面接连翻滚几圈,最终直直坠入街边一滩浑浊泥水之中。泥水渐渐浸染纸面,原本清晰的笔墨尽数晕染开来,一团团墨色在泥水之中肆意散开,化作形态各异的暗沉黑云。
接连两日烈日高悬暴晒,浸泡过泥水的纸张渐渐被烈日烘干,原本平整的纸面尽数蜷缩起边角,再度被阵阵清风席卷而起。残破纸张随风四处飘荡,掠过热闹街口,擦过铁头武馆悬挂的木质牌匾,途经每日清晨被铁头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大路,一路悠悠扬扬,最终飘进一处幽深僻静的狭长小巷之内。
幽深僻静的小巷深处,悠然生活着两只寻常家鸡。其中一只是体型壮硕的九斤黄,周身羽毛蓬松厚实,金黄羽色之中隐隐透出淡淡的赭褐色调,身躯肥硕饱满,硕大的臀部臃肿下垂,几乎快要贴近地面。平日里行走之时步履迟缓摇晃,姿态慵懒散漫,如同平日里衣食无忧、闲散度日的妇人一般。
另一只则是通体名贵的乌骨鸡,皮肉骨骼尽数呈乌黑之色,唯独周身覆盖着一层洁白如雪的蓬松羽毛,身形纤细瘦小,双腿纤细单薄,细瘦的腿脚好似两根坚硬铁钉。它站立之时身形轻盈单薄,仿佛双脚从未真正沾染地面,身姿轻盈灵动,自带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
每日闲暇时分,两只家鸡都会来到老旧墙根之下低头刨土寻觅食物。壮硕的九斤黄动作格外勤快,粗壮有力的爪子不停刨动地面碎石沙土,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接连不断,每刨动几下泥土,便立刻低头啄食寻找到的食物,反复循环不曾停歇,整日一心只顾觅食饱腹。
一旁身形纤细的乌骨鸡向来性子沉静温顺,从不会主动刨土觅食,只是静静伫立在一旁原地等候。待到九斤黄刨出地下藏匿的虫蚁杂粮等食物之后,它才迈着轻盈细碎的步伐缓缓靠近,低头轻轻啄取食物进食,进食过后便再次抬头驻足观望片刻,而后继续安静伫立等候,性情温顺又内敛。
随风飘落的破旧文稿恰好落在两只家鸡的脚边,九斤黄率先察觉到脚边异物,低头试探着轻轻啄了一下,发觉无法顺利啄动,随即再次用力啄咬,薄薄的纸面瞬间被啄出一处细小破洞。几番试探过后,它察觉到这张纸张并非可食用的食物,当即抬起粗壮脚掌,一脚将纸张狠狠蹬向一旁,不再多加理会。
一旁安静伫立的乌骨鸡只是淡淡侧目望了一眼地面上的残破纸张,始终安安静静伫立原地,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神色淡然无波。
幽深小巷的最深处,缓缓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妇人呼喊声,嗓音干涩粗糙,听着仿佛喉咙之中常年淤积着痰气,声声呼唤慢悠悠回荡在小巷之中:“翩翩——林翩翩——怜烟——苏怜烟——回来吃食了——”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响,两只家鸡同时齐齐抬起脑袋警觉张望。九斤黄率先仰头发出啼鸣,叫声粗犷厚重,听着如同破旧铜锣敲击发出的声响,粗哑刺耳。紧随其后的乌骨鸡也轻声鸣叫一声,啼声纤细轻柔,尖锐清脆,宛若一根细针轻轻坠落在地面之上,细碎又温婉。
喊话的老妇人缓缓从小巷深处缓步走出,年岁已高的她脊背早已深深佝偻弯曲,身上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蓝色粗布褂子,衣衫袖口历经常年磨损,早已磨出一圈圈杂乱毛边,处处尽显岁月沧桑。
老妇人手中端着一只残缺破旧的粗瓦食盆,盆中盛放着混合着剩饭剩菜的粗粮糠皮,步履蹒跚走到两只家鸡所在的墙根之下,随手将手中瓦盆稳稳放置在冰冷地面之上。九斤黄见状立刻迫不及待扎进食盆之内,硕大的臀部高高撅起,埋头埋头大口吞食食物,进食之时发出阵阵呼噜呼噜的沉闷声响,吃得狼吞虎咽毫无仪态。
温顺的乌骨鸡从不争抢吃食,安静伫立在食盆一旁静静等候,等到九斤黄狼吞虎咽吃下大半食物之后,它才缓缓伸过头去,轻轻叼起一粒细碎糠皮,随即立刻后退几步,站在一旁细细慢慢咀嚼吞咽,举止斯文又优雅。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地面那张残破纸张之上,随即缓缓弯下佝偻的腰身,伸手将纸张从地面捡起,举到眼前反复翻看打量正反面。她自幼未曾读书识字,压根看不懂纸面上书写的只言片语。
随后她又将手中残破纸张缓缓凑近鼻尖细细轻嗅,纸面之上混杂着泥土腥气、家禽粪便气息,还有烈日长久暴晒过后干枯燥热的独特味道。几番嗅闻过后,老妇人随手将薄薄纸张用力揉成紧实一团,口中低声随口嘟囔几句家常话语:“这不是茅坑擦屁股的纸吗。”
揉成团状的纸团从她苍老粗糙的手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平缓的弧线,直直坠落到小巷尽头阴暗潮湿的阴沟之中。阴沟之内堆积着诸多废弃杂物,腐烂干枯的菜叶、破碎脱落的鸡蛋壳,还有街坊邻里日常倾倒的刷锅污水,环境脏乱不堪。
轻飘飘的纸团刚刚落入阴沟污水之中,便顺势漂浮在浑浊水面之上,没过多久便慢慢吸饱冰冷污水,渐渐失去浮力缓缓向下沉落。纸面之上残留的墨色字迹在污水之中缓缓四散晕染开来,宛如一朵悄然绽放又转瞬凋零的黑色小花,盛开过后迅速消散无踪,最终彻底融入浑浊污水之内,不留半分痕迹。
处理完手中杂物,老妇人缓缓蹲坐在老旧墙根之下,目光温和静静注视着两只家鸡埋头进食。九斤黄肥硕的臀部正对着自己,进食之时不停左右轻轻晃动,模样憨态十足。一旁的乌骨鸡依旧保持斯文姿态,每吃下一口食物,便会抬起小巧脑袋望向老妇人,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珠灵动有神,好似在静静打量着朝夕相伴的老人。
老妇人心中满是暖意,抬手轻轻抚摸着乌骨鸡顺滑洁白的后背,轻声感慨道:“就你斯文。”说完又抬手轻轻轻拍了一下九斤黄晃动不停的臀部,笑着打趣说道:“就你馋。”
片刻过后,两只家鸡尽数吃完盆中食物,老妇人缓缓起身端起空荡荡的破旧瓦盆,转身朝着小巷深处缓步走去。肥硕的九斤黄紧紧跟随在老人脚后,步履蹒跚一摇一晃稳步前行。身形纤细的乌骨鸡独自走在队伍最后方,脚步轻盈细碎,踩在光滑青石板路面之上,全程悄无声息,安静又乖巧。
一行人渐渐走远,幽深狭长的小巷再度恢复往日的空旷寂静。阵阵清风顺着巷口徐徐吹拂而入,掠过墙根之下散落的细碎碎石沙土,拂过阴沟之中浑浊沉寂的污水水面,吹走街边早已腐烂干枯的各类菜叶杂物,来来往往一番过后,世间万物依旧如常,街巷之中终究留不下半分过往痕迹,所有恩怨是非,尽数随风消散。
历经连日阴雨连绵,整座望江城终于迎来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澄澈明朗的天空褪去往日灰蒙蒙的暗沉色调,不再如同蒙上一层污浊纱布般压抑昏暗,放眼望去整片天际干净澄澈,纯粹的蔚蓝色明亮耀眼,宛如一块经过仔细清洗擦拭过后的干净蓝布,高高悬挂在尘世众人头顶之上,万里长空澄澈通透,没有一丝一缕多余的浮云遮挡视线。
暖融融的金色阳光肆意倾洒在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上,城墙之上新近修葺堆砌的青砖,在明媚日光的映照之下泛着温润光泽,暖黄色的墙面明亮醒目,一块块整齐排列的青砖,远远望去仿佛是刚刚出炉还带着余温的温热面食,朴实又温暖。
昔日濒临枯萎凋零的几棵青松栽种在城门两侧,历经风雨滋养过后尽数焕发勃勃生机,满树枝叶青翠欲滴,繁茂葱郁。清风拂过之时,青翠枝叶轻轻左右摇曳晃动,身姿挺拔端正,恰似一群身姿笔直、意气风发的孩童静静伫立守护城门,安稳沉静。
铁头开设的街头武馆之内,一众习武孩童依旧整齐列队扎稳马步潜心修炼。稚嫩的双腿不停微微颤抖,额头脊背布满细密晶莹的汗珠,所有人紧紧咬紧牙关,强忍浑身酸涩疲惫,全程静默不语咬牙坚持。
铁头身姿挺拔伫立在队伍前方,双手背于身后,在队伍之间缓缓踱步巡视,口中不断高声叮嘱众人调整姿态:“腰挺直!腿站稳!再蹲一会儿!”听闻师父叮嘱,一众孩童纷纷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咬牙坚持,无人轻言放弃。
江南小镇的惊梦绣坊之内,小翠正独自静坐窗前潜心刺绣。这一日她静心勾勒雕琢一朵清雅脱俗的莲花纹样,选用洁白细腻的上好丝线,一针一线排布得细密工整,层层叠叠勾勒出饱满圆润的莲花花瓣,花心位置巧妙选用柔和淡黄色丝线点缀勾勒。
她微微低下头颅,神情专注认真,手中银针穿梭往来有条不紊,刺绣的速度缓慢沉稳,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尽用心细致。旁人远远望去,分不清她这般用心雕琢,是在用心绣刻心底深藏的故人之名,还是在默默描摹一句藏于心底、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未尽话语,满心情思尽数融入丝丝缕缕绣线之中。
江湖漂泊的洛青依旧孤身一人乘船顺流而行,宽大洁白的船帆被江上徐徐清风尽数吹得饱满鼓起,远远望去,宛若一只展翅翱翔、羽翼舒展的巨大白色飞鸟,自在穿梭于江河碧波之上。
她安静静坐于船尾位置,双膝之上稳稳横放着随身相伴的长剑,手腕之上常年佩戴着静心安神的佛珠,贴身衣襟之内,还小心翼翼珍藏着意义非凡的温润玉佩。她抬眼静静眺望江河两岸飞速向后倒退的连绵青山,山间草木青翠浓郁,脚下奔腾的江水略显浑浊,头顶长空湛蓝澄澈,天边浮云洁白轻盈,世间各色景致尽收眼底。
历经诸多世事纷争,她的面容之上早已褪去年少青涩锋芒,神情平淡淡然,没有半分起伏波澜,神色平静安然,恰似一潭常年无风无浪、静谧安稳的幽深湖水,内心早已看淡世间诸多悲欢离合。
行驶江面的船夫闲来无事,再次开口哼唱起代代相传的江上歌谣,歌谣曲调绵软柔和,软糯悠扬,听着如同软糯香甜的糯米糕点一般温润舒心。口中哼唱的歌谣歌词模糊不清,旁人始终难以听清具体字句内容,或许这首流传已久的歌谣本就没有固定详实的歌词,仅仅只是一段代代相传、源远流长的婉转曲调。
这份独特的江上曲调,从上古岁月之中缓缓流传而来,历经一代又一代船夫口中传唱,跨越漫长岁月风雨,往后依旧会顺着滔滔江水,一代又一代持续传唱下去,岁岁年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