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趴着,大叔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像晒不干的衣服。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里堵得慌。”大叔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刘晓月的耳朵里。
老婆其实没离婚,孩子也有,工作也挺好,什么都有,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这人也怪离谱的,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想要假想苦掩盖现实苦。
他叫张贵海,名字里有个“海”。他说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他像海一样宽广、一样深远。
他活了半辈子,做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颗被拧紧了螺丝钉,在一个地方转啊转,转了半辈子。他从来没看过海。
虽然名字里有海,虽然一直想着海,但从来没看过。直到这次公司放假,他一个人坐了大巴来了。
他看到了海。蓝的,大的,望不到边的。他坐在沙滩上看了很久,看到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
他哭了。
不是因为海太美,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等了半辈子才看到海,而海一直在那里,从来没变过。他想,如果他早一点来呢?如果他早十年、早二十年就来看海呢?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不那么平庸?他会不会也像那些探险家一样,在海上航行,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他不会。他知道自己不会。
他只是在那个不咸不淡的岗位上被拧紧之后转动了半辈子,然后来这里看了一眼海,又得回去继续转。
老妈听着他说完,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简单的字:许愿屋。
她递过去,大叔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如果真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可以来这里。”老妈指了指名片上的地址和二维码,语速和平时一样,但语气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少了一点随意。
“攒够点数就行,多少点都能攒,一天一点慢慢来,总能攒够的。”
大叔抬起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你先攒点,攒够了再说。”
大叔攥着那张名片,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刘晓月站在那里,看着老妈和大叔的背影。
海风吹过来,把老妈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晓月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刘星悦在楼梯拐角等她。看到刘晓月下来,嘴角一撇。“那个大叔好烦,本来气氛那么好,人家正要表白,他叹什么气。”
“别瞎说!”
刘晓月没再说话,刘星悦还在絮叨,说她早就注意到夏云落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说她还跟老妈打赌,赌夏云落今天会跟刘晓月说什么,结果被一个大叔搅黄了。
刘晓月看了她一眼,刘星悦的声音小了下去,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三个人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刘晓月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杯橘子汽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捏得变了形。她不知道夏云落刚才想说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
心里有点乱,像被风吹散的海面,碎金一晃一晃的,抓不住也看不清。她加快脚步,把刘星悦和老妈甩在后面。
楼梯间的窗户外,海还在那里,蓝的,大的,望不到边的。
她想起那个大叔,想起他趴在栏杆上说“我属于海”。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他,平庸了半辈子——不,没有半辈子,才十九年。
但她已经觉得够久了。如果她早一点变成现在这样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呢?她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
晚上回到房间,刘星悦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把手机举到刘晓月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许愿app的个人主页,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串数字,奖励点显示为0。
“那个大叔注册了。”刘星悦说。刘晓月看着那个0,想起程德,想起他攒了一年的八千点,想起他说“剩下的七千点我还会再来”。又多了一个潜在许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