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早上第一节课前,教室里总有一种介于清醒和没清醒之间的气味。
豆浆。油条。甜面酱。没睡够的人类。
陆昼眠坐下以后,先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再把手抓饼从塑料袋里拽出来。她今天起得早,早得有点离谱,校门口那家手抓饼还没排长队,阿姨给她多刷了点酱。
她低头咬了一口。
左边的人忽然开口。
“你今天买的是校门口那家?”
陆昼眠转头,嘴里还叼着饼:“你怎么知道?”
池夜清正在翻英语书,头也没抬,拿笔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嘴角旁边。
“你脸上有酱。”
陆昼眠:“。。。”
她整个人一僵,立刻把手抓饼放下,手忙脚乱去摸校服口袋。
纸呢。纸呢。我纸呢。
池夜清从桌角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陆昼眠一把接过,迅速在脸上抹了两下,耳朵热得很快。
“左边。”池夜清说。
陆昼眠又往左边擦了一下。
“上面一点。”
她又擦。
擦完以后,她把纸摊开看了看,纸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攥成一团,池夜清这才偏头看她一眼。
“骗你的。”
陆昼眠:“?”
“你脸上没酱。”池夜清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镜后的眼睛弯了一点,嘴角也带着很浅的笑。
陆昼眠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整个人都炸了。
“不是?你有病吧!”
池夜清低头翻了一页英语书:“或许吧?。”
“?”
不是?这个家伙?
陆昼眠握着那团纸,想打人,又碍于第一节课老师随时会进来,只能把纸往桌肚里一塞,愤怒地咬了一大口手抓饼。
池夜清看她咬得很凶,停了一下。
“这回真有了。”
陆昼眠动作一顿,表情瞬间警惕。
“你别又来。”
“右边。”
“。。。。”
“真的。”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三秒,还是不太信。
池夜清把自己的小镜子从笔袋里拿出来,推到她桌边。
“自己看。”
这次是真的。
陆昼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右边嘴角挂了一点浅色酱印,像什么低配版战损妆。
她把那点酱擦掉,把镜子推回去。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池夜清把镜子收回笔袋,语气很平常:“我平时也不少吧。”
“你平时不是这种多。”
“那我平时是哪种?”
陆昼眠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平时是阴阳怪气的那种多”,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她不一直都这样吗?
“算了,懒得说。”
池夜清“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也没非要她说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
陆昼眠警觉转头:“又干嘛?”
“你今天早上真的主动和她们打招呼啦?”
“。。。”
这句话杀伤力很强。
陆昼眠的耳朵腾地一下热起来。
“别说了。”
“看样子是真的呢。”池夜清说,“不过她们反应确实太大了。”
陆昼眠:“她们有病。”
“可能是觉得难得。”
“有那么难得吗?”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没立刻说话。
陆昼眠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先一步低头去咬饼,假装很忙。
池夜清这才开口:“对我来说也挺难得的。”
陆昼眠差点呛到。
“咳——什么?”
“你今天也跟我说早了。”
“那不是。。。正常礼貌吗?”
“嗯。”池夜清点头,“所以我收到了。”
陆昼眠:“。。。。”
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能被她说得这么怪。
明明内容很正常。
语气也正常。
可落在耳朵里就是怪。
陆昼眠把剩下半块饼往塑料袋里一塞,干巴巴地说:“我吃我的饼,你别看我。”
“我没吃早饭。”
陆昼眠一愣,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吃?”
“来晚了。”池夜清说,“司机在路上堵了十分钟。”
“那你现在不饿?”
“有一点。”
陆昼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半块手抓饼。
又看了看池夜清。
再低头。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很危险的念头:要不分她一半。
下一秒,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
疯了吧。
她们现在什么关系,分什么饼,而且还是我吃剩下的。
她把塑料袋往桌肚里一塞,装作没这回事。
池夜清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
“先用这个续命吧。”她说。
陆昼眠盯着那颗糖纸,看了两秒。
“你不是不怎么吃零食吗?”
“糖算药。”
“这是什么歪理。”
“某个低血糖人士的同款歪理呢。”
陆昼眠:“。。。”
预备铃响了。
她把脸转回去,耳朵却还热着。
老师进门前最后一点乱糟糟的时间里,她忽然又觉得,池夜清今天真的很怪。
难不成是我变怪了?
【时间:周二中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午休前的教室比早上安静一点。
吃完饭回来的人都带着点困,桌上趴一片,只有风扇转着,卷子边角被吹得轻轻动。
陆昼眠没睡。
她坐在座位上补上午的物理笔记,补到一半,左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她桌上。
一根线。
灰色。
长得很朴实。
陆昼眠低头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是那根古早梯形口充电线。
她转头:“你怎么还带来学校了?”
池夜清把笔记本翻开,头也没抬。
“擦干净了。”
陆昼眠:“充电线为什么要擦?”
“上面这么脏。”
“那也不用擦吧。”
“陆同学这么不讲干净吗?”
“。。。。。”
懒得喷了已经。
陆昼眠拿起那根线,表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
“你还真要还我啊。”
“借了要还。”池夜清说,“基本礼貌。”
“你还真是会讲礼貌哈。”
池夜清这回抬头了。
“我什么时候不讲礼貌?”
。。。
拿人照片威胁别人。
最后她只说:“你还真是礼貌哈。”
池夜清安静了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评价挺新鲜。”
“我也没在夸你。”
“听出来了。”
她把那根线推回陆昼眠手边:“收起来吧,下次去你家我可能还用得上。”
陆昼眠把线塞进笔袋最里面,小声嘀咕:“谁要允许你进我家了。而且你那上古神机,不如丢了。”
“你怎么说的这么刻薄。”
“你还有资格说别人刻薄?”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也是。”
她这么干脆地认了,陆昼眠反而一下没接上。
午休铃响了,教室更安静了。
前面有人已经把脸埋进臂弯里,后排窗边那块阳光缩了一小截。陆昼眠本来打算趴一会儿,结果池夜清又开口。
“你周末一般几点起?”
陆昼眠扭头:“你怎么又开始问这个。”
“随便聊聊。”
“你这个‘随便聊聊’听着很像套话。”
“那我换个说法。”池夜清想了想,“我有点好奇。”
陆昼眠盯着她看。
池夜清没躲,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她。
最后陆昼眠还是败了。
“十一点吧。”她含糊地说,“有时候更晚。”
“这么晚。”
“晚吗?”
“我七点多就醒了。”
“你周末七点醒来干吗?”
“先醒着。”池夜清说,“然后写作业,看书,准备去补课?”
陆昼眠:“。。。”
她本来想吐槽类似于,你这是什么活法?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你挺惨的。”
池夜清顿了一下。
“谢谢关心。”
“我也不是关心。”
“嗯,那你这是礼貌性同情?”
“?”
午休前最后一点说话声都慢慢没了。
陆昼眠本来还有点困,结果被她问得一点困意都没剩。她趴到桌上,侧脸压着胳膊,留一只眼睛看向窗户那边。
池夜清也不说话了。
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陆昼眠以为她真的要睡了,左边才又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你家那只猫,应该也挺喜欢睡觉吧?”
陆昼眠嘴角动了一下。
“它比我还能睡。”
“看得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上次我进门的时候,它是从沙发背上翻下来的。”
陆昼眠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
笑完她自己先僵住,立刻把脸埋回去。
左边的人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它主人也挺爱睡觉的。
【时间:周二晚自习】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三节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只剩笔尖和翻页声。
陆昼眠面前摊着数学卷,最后一道题已经看了很久。不是不会,是懒得算。她拿着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很丑的圆,又给圆加了两撮长短不定的毛毛。
画完才发现,这圆怎么看怎么像煤球成精。
她刚想把纸翻过去,左边忽然有影子落过来一点。
池夜清低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陆昼眠手一抖,笔尖差点戳破纸。
“你别看我草稿纸!”
“我没想看。”池夜清说,“就是有点好奇。”
“。。。。”
“所以这是什么?”
“猫。”
“哦。”池夜清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看出来了。”
“你哪里看出来的?”
“它一脸不想上晚自习。”
陆昼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猫。
还真有点。
“逗我很好玩吗?”她小声问。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后悔了。
过于直白。
可已经收不回去了。
池夜清却没立刻答。
她低头把自己那道题写完,笔尖停住,才侧过脸看她。
“有吗?”
“有。”
“比如?”
“比如早上骗我脸上有酱。”
“那是事实。”
“比如中午问我几点起。”
“那个是正常闲聊。”
“比如现在看我画猫。”
“这不也是正常闲聊?”
陆昼眠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她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这更气人了。
她低头把那只猫划掉,闷声说:“反正你以前不是这样。”
池夜清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
陆昼眠停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以前像坏人”,又觉得太直接。想说“以前不像现在这么烦”,又觉得也不准确。
最后她小声说:“以前没这么多话。”
池夜清把笔放下,手指碰了碰桌上的橡皮。
“可能是因为以前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陆昼眠愣住。
她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
这句话太不设防了。
不像池夜清会随口说的东西。
晚自习的灯很白,照在卷子上有点晃眼。陆昼眠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只被划掉的猫,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就知道了?”
池夜清想了两秒。
“也不算很知道。”
“。。。”
“但总要试试。”她说。
陆昼眠没接。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又很平常。像一句顺口说出来的话,可仔细想又不是完全顺口。
她把草稿纸翻过去,低头去看题。
看了两秒,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左边的人重新拿起笔,好像刚才那句只是课间随口丢过来的,已经过去了。
可陆昼眠的耳朵又热了。
过了一会儿,池夜清低声说:“这题选B。”
陆昼眠一愣:“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盯着这题看了五分钟。”
“。。。”
“而且把猫都画完了。”
“你闭嘴。”
“好,选B。”
陆昼眠盯着卷子看了一会儿,把答案填了上去。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谢谢。”
池夜清这回没逗她。
“嗯。”
这一个“嗯”很轻,落下去以后,教室里又只剩笔声。
陆昼眠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笔杆。
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