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风下线之后,木屋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柔软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在屏幕那头看着,连空气都松弛了下来。

艾瑞斯缇娅关上了木屋的门,把那双银色小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毛绒地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酥了一下——她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星期,踩过草地,踩过泥土,踩过溪边的鹅卵石和森林里的落叶,甚至踩过魔狼那黏糊糊的血液,从来没有踩过这么舒服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在米白色绒毛里蜷了两下,龙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满足的圈。

雪球史莱姆在壁炉旁边发出轻微的"噗噜噗噜"声,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呼噜。壁炉里的魔法火焰已经自动调到了夜间模式,火焰变小了一些,温度也刚好维持在一个适合睡觉的范围内,不冷不热,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抱着整个房间。

她在木屋里走来走去,把所有东西都重新看了一遍。

客厅的小矮桌上被她用手指摸了一下——不沾灰,很好。厨房的魔法炉灶她研究了一会儿,原理搞不懂,但反正以后烤魔狼肉的时候不用再生火了,但前提是森林里的魔狼愿意从躲猫猫状态中下线让她逮住一两只。碗柜里的筷子被她抽出来端详了三秒钟,然后她发现两支筷子居然还刻着细细的繁复花纹,这种小地方居然也有这样的细节,而且还是在一个附赠的小餐具上,这让她对幻境公司的良心程度有了新的认识,虽然这只适用于他们想良心的时候。

浴室里的水龙头拧开试了一下,流出来的是清澈的温水,带着一点点硫磺味——大概是模拟了天然温泉的水质。她捧起来闻了闻,然后洗了把脸。

终于走到了卧室。

那张床还在那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床垫的手感她之前就试过了——不软不硬刚刚好,弹性和支撑力都让人感觉非常舒适。被子是浅蓝色的,很轻很蓬松,她用手捏了一下,布料顺滑得像刚剥开糖纸的太妃糖。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她睡了快两个星期的草地。第一天她在古树下缩成一团,因为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夜晚会不会有怪物刷新;第二天她发现夜晚其实很安全,至少她这片巴掌大的领地里没有野怪;第三天她已经习惯了露水把裙摆打湿的感觉;第四天她连习惯都懒得习惯了,反正每天醒来都是湿的。后来陆晨风抽到了她,她偶尔能在被召唤的时候呼吸一下对战场的空气,但对战场打完就没了,她还是得回到那片已经被她躺成一个小坑的草地。

而现在,她面前有一张床。

一张真正的床。

艾瑞斯缇娅把自己身上脱的只剩下衬裙,然后挪到床边,先是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点,弹簧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轻响。然后她把腿也抬上去,整个人侧躺着,头枕在枕头上。

枕头的高度刚刚好。

她翻了个身。床单是棉的,很干净,有一种淡淡的太阳味道——那种布料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之后才会有的、暖融融的、干爽的香气。她把被子拉到身上,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龙尾巴在被窝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缩成一个松散的螺旋。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了。

"……睡不着。"

她当然很困,但是就是有点不习惯。在草地上躺了两个星期,突然有了床,反而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睡觉了。而且脑子里还有好多东西在转——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暴露了真实身份,被陆晨风跟踪,被送了小木屋,还收留了一只雪球史莱姆。她回想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事情,然后发现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陆晨风。

早上趴在屏幕前看她洗脸的陆晨风。被她骂变态还不生气反而在那傻笑的陆晨风。为她氪金买了小木屋然后试图用"泡面也能活"来掩饰肉疼的陆晨风。在最后关掉屏幕之前那个笑容温和的陆晨风。

这个人是真的有点傻。

谁会就这么给一张卡牌花两百块钱买房子啊?就算是活的,那也是卡牌啊。而且他明明自己生活费都不够,月底还要靠泡面续命,结果转头就给她买了个木屋。这种行为放在经济学里叫什么来着——非理性消费?冲动消费?被自己的消费欲望绑——

不对,不是被消费欲望绑架。

是被她绑了。

想到这里,艾瑞斯缇娅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哼唧。

龙尾巴在被子下面开始不自觉地在床单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越画越小。

"……白痴。"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又补充了一点:"大写的白痴。"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非常非常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

壁炉旁边的雪球史莱姆弹了一下,冰蓝色的豆豆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是在问候她在说什么。

"没说你。"艾瑞斯缇娅把头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累了。是某种更深的、积累了快两个星期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被一个木屋、一张床、一条被子给接住了。她睡了不只十几个觉,但之前每一次都是在草地上"撑过去"。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睡觉"。

被子很暖和,床很软,壁炉的火在轻声噼啪。窗外有溪水的声音,远处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

艾瑞斯缇娅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草地,不是古树,不是浆果丛。而是一个穿着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对着屏幕咧嘴笑的大学生。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是六星神话卡诶,还是公主啊。就算在我这个穷鬼手里,也不应该过得这么惨。"

黑暗中,艾瑞斯缇娅的龙尾巴在被窝里悄悄地、轻轻地摇了摇。尾尖的绒毛扫过床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那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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