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牵着孩子，有的兴高采烈，有的一声不吭，三三两两往外走。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开，空地上的石板露出来，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福利院的孩子们和几个工作人员。

小石头还在兴奋，拽着阿福的袖子说个不停：“你看见了吗？许渊的那个武魂！好亮！比那个铁背狼还亮！”

阿福没理他，但眼睛一直往许渊这边瞟。

小静低着头，宁宁在旁边小声安慰她。阿木已经站到门口去了，好像随时准备走。

许渊坐在原位，没动。

他在想影子里那双眼睛。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一个秘密，但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好是坏的感觉。

“福利院的孩子们，跟我来。”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他们跟着走。

孩子们站起来，有的还在小声说话，有的已经累了，打着哈欠。许渊走在最后面，经过大厅中央的觉醒阵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阵纹。

光芒已经散了。水晶也暗了。

刚才那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房间不大，但比走廊里亮堂。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武魂殿的屋顶和远处的天空。墙边立着几个木柜，里面摞着厚厚的档案袋。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武魂殿制式服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才有的温和表情。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刚才觉醒登记的记录。

“坐吧，别站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让人听着就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

孩子们在长椅上坐下。许渊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小石头。

“我叫陈平，是武魂殿在这片区域的分部执事。”他先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拿起桌上的记录本翻了翻，“今天叫你们来，是跟你们说一下以后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每年都要讲很多遍的事。

“先说一下没有魂力的。”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小静把头低了下去，宁宁的手搭在她背上。

“没有魂力的，可以继续留在福利院。福利院会提供基本的教育，识字、算数、常识，这些都会教。平时需要帮着处理一些福利院的日常事务，扫地、搬东西、帮忙做饭之类的，能干多少干多少。”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一点。

“包吃包住，每个月有补助金。不多，但够用。到了十八岁，如果你们想自己出去谋生，可以走；如果想留在武魂殿体系里做事，也会给你们安排工作。”

小静抬起了头。眼眶还有点红，但表情没那么紧绷了。

陈平没有刻意去安慰她，继续说下去。

“有魂力的，也是一样。如果你们觉得自己不想走魂师的路，或者觉得自己的武魂没什么前途，也可以选刚才那条路。福利院不会赶你们走，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不起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反而让人相信他是认真的。

“但如果你们想试试看——”他把记录本翻过一页，“武魂殿有专门的学院，教你们怎么修炼魂力，怎么使用武魂，怎么成为一个真正的魂师。”

宁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阿福的背挺直了一点。

连一直看着窗外的阿木都转过了头。

“不过有一条，”陈平竖起一根手指，“每年都有考核。如果考核不达标，就得回福利院，走普通那条路。不是惩罚，是说这条路不适合你，换一条走。”

他笑了笑，那种笑容让人觉得这不是威胁，而是实话。

“怎么样，有人想试试吗？”

阿福第一个举手。

“我想。”

陈平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点点头。

宁宁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她的手举得不高，但很坚定。

小静没举手。她低着头，宁宁在看她，但小静轻轻摇了摇头。

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他一个个记下来，有的孩子举手，有的没举，他都是一样的表情。

到阿木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举手。

阿木平时不说话，扫落叶的时候也不跟人打招呼，存在感低得像影子。但现在他的手举着，不高，但很稳。

陈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记录本。

“铁叶草，魂力两级。”他念了一下，然后问，“你确定？”

阿木点了下头。

“行。”陈平记下来，没再多说。

小石头也举手了。他虽然才五岁，但这次觉醒的孩子里有他——许渊后来才知道，小石头其实已经满六岁了，只是长得小。

“我也想当魂师！”小石头的声音很大，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陈平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平抬起头，目光落在许渊身上。

“许渊。”

许渊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魂力等级吗？”

许渊摇了摇头。

他不是装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水晶球亮的时候他只看见光填满了整个球体，但具体是多少级，没人告诉他。

陈平把手里的记录本转过来，面朝许渊。

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

先天满魂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石头的声音炸开了：“满魂力？！那不是最厉害的吗？！”

阿福张着嘴，看看本子又看看许渊，来回看了好几遍。

宁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静也抬起了头。

连阿木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陈平没说话，把本子收回去，看着许渊。

“先天满魂力，顶级兽武魂。”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只给许渊一个人听的，“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不超过五个。”

许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不对，他其实不知道。他紧张了一路，直到觉醒的那一刻才真正放下心来。

说他很意外？也不对。他隐约觉得自己不会太差，但这种“隐约”没有根据。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陈平也不在意。

“武魂殿学院，你愿不愿意去？”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劝说，没有诱导，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

“没有强迫的意思，”陈平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慢慢想，不急着今天答复。”

许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这双手里住着什么样的力量。

他想起了那个森林。

想起了快死的时候，那种“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感觉。

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出租屋，那个普通到不值得回忆的人生。

然后他想起了福利院。

想起了小石头塞给他的那半个红薯。

想起了林姐每天来换药时轻手轻脚的样子。

想起了胡列娜说“没魂力也没关系啊”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想起了小禾蹲在台阶上喂那个更小的孩子吃饭的画面。

武魂殿。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词代表着反派、野心、最后的败北。

但在这里，在这个他真实活着的世界里，武魂殿是那个在他快死的时候救了他的人，是给了他一张床、一碗粥、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的地方。

他不想成为反派。

但他也不想站在“正义”那一边，就为了打败一个救过他的组织。

他想自己看看。

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我去。”

许渊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写得很慢，像是在记一件重要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回福利院吧，马车在外面等着。”

孩子们站起来，小石头过来拉许渊的袖子：“你不走吗？”

“我等一下。”许渊说。

小石头“哦”了一声，跟着其他人往外走。阿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许渊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羡慕、好奇、还有一点点的……距离感。

许渊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

等孩子们都出去了，陈平才靠回椅背，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胡列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陈平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带他去见院长。”

胡列娜看了许渊一眼，那张漂亮的小脸上表情很复杂。不像震惊，也不像好奇，更像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说话。

“走吧。”她说。

许渊站起来，跟陈平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陈平摆了摆手，已经开始翻桌上的其他文件了。

走廊里很安静。

胡列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橘红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许渊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一楼的大厅。大厅已经完全空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水晶球被收进木箱里，觉醒阵的地面上有人在擦拭阵纹的痕迹。

许渊看了一眼那个阵纹。

刚才他还站在那里。

现在他已经是个“先天满魂力”的天才了。

真快。

出了武魂殿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多了。许渊眯了一下眼睛。

胡列娜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但速度放慢了一点。

许渊跟上去，和她并排走。

路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热气往上蒸，远处的建筑轮廓有点模糊。

胡列娜一直没说话。

但她会时不时地偏头看许渊一眼。看一眼，转回去，走几步，再看一眼。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觉醒了那个武魂，是不是真的先天满魂力。

许渊终于忍不住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意，带一点无奈。

“你看得我怪不自在的。”

胡列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沉默了几步。

“没想到。”

她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快了，带着一种认真的、正在消化什么东西的语气。

“你居然觉醒了顶级武魂。”

她又走了两步。

“还是先天满魂力。”

她的语气有一种“这不合逻辑”的感觉。许渊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新来的、瘦巴巴的、差点死在林子里的孩子，居然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啧啧，”胡列娜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的东西变得更复杂了，“看不出来你也是天才啊。”

然后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当然我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骄傲的表情和福利院里分零食时一模一样。不是炫耀，是那种“我也很厉害所以你不必觉得了不起”的较劲。

许渊看着她那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在观察、在适应、在紧绷。现在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旁边是一个抬着下巴说自己也是天才的九岁女孩，前面是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学院院长。

他忽然不想那么紧绷了。

“娜娜姐。”

胡列娜转头看他。

许渊的表情很正经。

“你这么说，感觉好像说我们两个很般配似的。”

胡列娜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胡列娜的脸从茫然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反应过来，从反应过来变成了——

红。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一下子红到了耳朵尖。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还是个小屁孩。”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步子一下子快了，把许渊甩在后面。

“神经病呀你！”

许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走得飞快。

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苦笑的无奈，是真的觉得好笑。

“走那么快干嘛，”他在后面喊，“我又不咬人。”

胡列娜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许渊快走几步跟上去，这次他走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路两边有树，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能看见武魂殿学院的建筑轮廓，比他想象的要大。

许渊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步子放得很轻松。

他不知道学院院长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刚才那个玩笑，胡列娜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不是穿越者，不是天才，不是武魂殿的未来之星。

就是一个普通的、会开玩笑的、会被骂“神经病”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他觉得，就算前面的路不好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