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五岁，最喜欢往别人枕头底下塞吃的。小禾，八岁，会抱小孩会喂饭，比大人还像大人。豆豆，四岁，刚学会跑，看见什么都要摸一下，被骂了也不哭，就咧嘴笑。

还有一个叫阿木的男孩，看起来六七岁，不怎么说话，但每天会默默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

许渊坐在台阶上，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住。

不是因为有什么目的。是因为他发现如果不记，这些孩子就会变成模糊的背景板，而他不想这样。

上一世他的生活里有很多模糊的背景板。

同事、同学、邻居，见过很多次但叫不出名字的人。不是刻意冷漠，就是……好像没必要记。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记得，也不太在意。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太小了。

小到你记不住一个人的名字，下次见面他会站在你面前，仰着头，等着你叫他。

小石头又跑过来了，手里攥着半个红薯，递到许渊面前。

“吃。”

许渊看着他。

红薯已经被攥得有点变形了，皮上还有小石头黑乎乎的手指印。

“你自己吃。”许渊说。

小石头摇头，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许渊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的，不太甜，但能吃饱。

小石头满意了，跑回去继续跟豆豆追着玩。

许渊嚼着红薯，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经历的事情比他上辈子一整年都多。

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还在那个林子里等死。

现在坐在武魂殿福利院的台阶上吃一个五岁小孩给的半个红薯。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难用逻辑解释。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热闹，是忽然就炸开了。

有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娜娜姐回来了！娜娜姐回来了！”

然后整个院子就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正在跳绳的扔了绳子，蹲在地上看蚂蚁的站起来就往门口跑，连在屋里睡觉的几个小孩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外走。

许渊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娜娜姐？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胡列娜。

不对。

不是胡列娜。

不可能是胡列娜。

他努力回忆原著的时间线。胡列娜应该是比唐三他们大几岁的，但这个“大几岁”具体是多大，他说不准。而且这里是武魂殿的福利院，胡列娜那种级别的人物……

他还没想完，门口已经进来人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孩。

比院子里其他孩子都高一些，看起来大概十一岁左右，深色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他不像在走，更像在“移动”，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一进来，几个小孩就围上去了。

“邪月哥！”

“邪月哥你带了什么？”

邪月。

许渊把这个名字抓住了。

邪月。

那后面那个——

一个女孩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她比邪月矮一点，橘红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底下亮得有点扎眼。她穿着深色的衣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皮肤白得不像经常在外面跑的。

胡列娜。

九岁左右的胡列娜。

还没长成后期那个妖魅的胡列娜。

现在就是一个——一个稍微漂亮一点、看起来有点得意的小姑娘。

她手里也提着东西，比邪月的布包鼓多了，一进门就被孩子们围住了。

“娜娜姐！”

“娜娜姐我想吃糖！”

“娜娜姐你是不是成为魂师了？”

胡列娜明显很享受这个阵仗。

她嘴角往上翘着，故意慢悠悠地把手里的布包举高了一点，让最小的几个够不着。

“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故意的懒洋洋，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第三个进来的人许渊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因为那个人被孩子们挤到了边上。

是个男孩，比邪月看起来壮实一些，头发颜色更深，走路的时候步子大，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手里也拿着东西，但被几个孩子围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皱眉。

“别挤了！一个个来！”

声音有点大，把旁边一个小孩吓得缩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给你，别哭啊，我又没说不给。”

许渊在旁边看着，脑子里那个“原著反派团”的标签开始松动。

眼前这几个人，真的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对不上。

他记忆里的邪月、胡列娜、焱，是武魂殿的天才，是高级魂师，是最后站在武魂殿阵营里的精英。

但现在站在院子里的——

是被一群小孩围住的、带了零食回来的、看起来像“放假的哥哥姐姐”的少年少女。

这感觉很别扭。

孩子们已经把布包抢走了。

胡列娜象征性地拦了两下，没拦住，也就不拦了，站在旁边看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帮忙分零食。

糖、面包、几块小饼干，还有两个木雕，不知道是谁刻的，一个兔子一个狗，被最小的两个孩子抢走了。

邪月把布包打开的时候，里面装的东西更实用——几块干净的布、一小包盐、还有几根针线。

孩子们对针线明显没什么兴趣，但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孩把东西接过去了，小心地放到屋里去。

焱带的东西最实在——一大块肉干。

但他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几个孩子扑上来抢走了布包。

“哎！你们——”

他伸手想抢回来，但看见几个孩子已经开始撕肉干，又把手放下了。

“小心点，别撕坏了。”

许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微妙。

因为他脑子里正在发生一场小型混乱。

原著里的信息告诉他：这几个人是反派阵营的重要角色。

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这几个人只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回来看看弟弟妹妹的少年。

哪个才是真的？

这让他觉得别扭。

分零食的过程果然出了乱子。

最后几块糖发完了，有两个孩子没抢到。

一个当场就哭了，另一个没哭，但咬着嘴唇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胡列娜手里已经没有糖了。

她蹲下来，跟那个哭的孩子说话，声音不大，许渊听不太清，但看见她伸手擦那个孩子的眼泪。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像是自己留着没吃的——塞到那个孩子手里。

“好了好了，我下次再带回来。”

那个孩子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在抽噎。

另一个没抢到的孩子还站在那里，没说话。

胡列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也没抢到啊？”

那男孩点头。

胡列娜想了想，从自己脖子里拉出一条绳子，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珠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木珠子。

“这个给你。”

那男孩愣了一下，接过来了。

“我下次多带点糖，”胡列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再抢，我也没办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另一边，邪月和焱在处理别的事。

有个孩子被推倒了，就是抢东西的时候撞了一下，膝盖蹭破了一点皮。

邪月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没说话，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大概是去找林姐了。

焱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剩下的孩子。

“抢什么抢啊你们，”他说，“下次不带了啊。”

但他的手还在把肉干撕成小块，一块一块递过去。

许渊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红薯已经凉了，他没再吃。

他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的混乱还没有停下来。

他想起原著里是怎么写这些人的。

胡列娜，武魂殿圣女，妖魅，最终战死。

邪月，黄金一代，武魂融合技，最后也没了。

焱，武魂殿天才，但没什么存在感。

在原著里，他们就是“反派”。

是主角团要打败的敌人。

是故事里的障碍物。

是读者不会为之难过的角色。

但现在——

许渊看着胡列娜蹲在地上，把木珠子给那个没抢到糖的男孩。

看着邪月抱着一个蹭破皮的小孩走进屋里，表情比平时柔和得多。

看着焱嘴上骂骂咧咧，手里还在撕肉干。

他觉得脑子里某个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原著里的那些“反派”，不是生下来就是反派的。

他们也有小时候。

也会给弟弟妹妹带零食。

也会蹲下来擦掉小孩的眼泪。

许渊没再往下想。

不是因为想不下去。

是因为他觉得再想下去，可能会推翻太多东西。

零食分完了。

孩子们散了。

有的手里拿着糖，有的嘴里嚼着肉干，有的抱着木雕满院子跑。

胡列娜终于闲下来了。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然后停在了许渊身上。

因为她发现这张脸没见过。

她走过来。

许渊看着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有一点女孩子特有的轻巧感，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就是天生的。

“你是新来的？”

她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许渊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八天前。”

“八天前？”胡列娜想了一下，“哦，就是他们从林子里捡回来的那个？”

许渊又点了下头。

胡列娜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不算锐利，就是好奇。

“你多大？”

许渊想了想。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具体多大，但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

“快六岁了。”

“呀，没看出来都这么大了。”

许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胡列娜也不在意，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天。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院子里。”

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

许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了一些，没那么扎眼了。

“你也是从福利院长大的？”许渊问。

“对啊，”胡列娜说，“好多人都从这里长大的。”

她伸手指了指邪月，又指了指正在跟小孩说话的焱。

“他们也是。”

许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

“我现在在外面，跟着老师修练，”胡列娜说，“偶尔回来看一下。”

她说“修练”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很淡的得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好像觉得在许渊面前得意没什么意思。

“你呢？”她问，“武魂觉醒了没有？”

“还没。”

“快了，”胡列娜说，“你大概赶得上下一批。”

许渊又沉默了。

他知道武魂觉醒意味着什么。

有魂力，就可以成为魂师，进入武魂殿体系，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没有魂力，就只能做普通人，做文职，做后勤，做那些“配角”做的事。

他不想做配角。

上一世他已经做过一次配角了。

胡列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怕没有魂力？”

许渊没说话。

不是不愿意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胡列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没魂力也没关系啊。”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福利院很多哥哥姐姐都留在武魂殿工作，又不是只有魂师才能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许渊，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橘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把木柴搬到厨房门口。

“那个哥哥也没有魂力，但他在帮武魂殿的商会做事，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东西。”

她又指了指另一边，一个女孩正在帮林姐整理纱布。

“那个姐姐也没魂力，她在武魂殿的分部做文职，每个月都有钱拿。”

胡列娜耸了耸肩。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

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因为她从小就是在这个认知里长大的。

武魂殿不会不管他们。

这是许渊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第一次是小禾说的。

第二次是胡列娜说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真。

但至少在这个院子里，它是真的。

胡列娜走之前，又过来跟许渊说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许渊。”

“许渊，”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记住了，“下次我回来给你带糖。”

然后她就走了。

带着邪月，带着焱，带着那个被孩子们翻得乱七八糟的布包。

院子门口，几个小孩追上去，喊“娜娜姐下次再来”。

胡列娜没回头，但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邪月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焱被几个小孩拽着衣服不让走，最后好不容易才挣脱，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抢了！下次不带了啊！”

然后三个人就消失在院门外面了。

孩子们还在门口站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慢慢散开。

许渊坐在台阶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几盏，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路。

晚风吹过来，带着厨房里煮饭的味道。

他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半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胡列娜说“下次回来给你带糖”。

语气和给小石头面包、给豆豆肉干的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好像她不是什么武魂殿圣女。

好像她只是一个从福利院长大的、偶尔回来看看弟弟妹妹的姐姐。

许渊觉得自己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好像不是一回事。

这种割裂感足够让他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以前以为的那些“反派”，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已经在这座院子里，坐过他现在坐的台阶，看过他现在看的这片天。

他们不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而他现在，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