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第二次醒来,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确实是穿越了。

因为这次不是泥地,不是蕨叶,不是那种随时会死掉的潮湿和疼痛。

是床。

木板床,硬得跟直接睡地上差不多,但铺了一层薄褥子,至少不硌骨头。被子粗布做的,洗得发白,有肥皂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几秒。

活着。

居然真活着。

右肋还是疼,但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提醒他别乱动。胳膊、腿上好几处缠着纱布,缠得不算精致,但很实在,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包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四肢还在。

那就好。至少不用穿越就吃席。

他开始观察周围。

房间不大,木结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树叶的声音,不是那种城市的喧闹,是真正的、风穿过林子的声音。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柔和的,不太亮,大概是下午。

屋里还有两张床,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边有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几个陶罐和叠好的纱布。空气里有药味,但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是草药被熬过的苦涩气味,混着木头和一点潮湿的味道。

许渊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什么白衣天使,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高冷女医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围裙,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显得有点疲惫。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

“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或者没睡好。

许渊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动一下嘴唇都觉得疼。

女人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柜上,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有点凉,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烧退了。”她说,“前天烧到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许渊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哑的气音。

女人从桌上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扶着他稍微坐起来一点。水是温的,入口没什么怪味,他喝了两口,嗓子才算勉强能用。

“这是哪?”他问。

声音又细又哑,不像自己的。

“武魂殿的福利院。”女人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被巡查的魂师大人送过来的,在城南那片林子里发现的。”

武魂殿。

福利院。

许渊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武魂殿是什么。当然知道。前世看了那么多遍的小说,武魂殿就是那个最后被推翻的反派势力。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武魂殿有福利院。

而且他正躺在里面。

“你伤得不轻,”女人在旁边坐下,拿起刚才端进来的碗,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是粥,稀的,米粒几乎化开了,“右肋断了两根,身上好几处撕裂伤。一个小孩,怎么伤成那样的。”

她语气不重,也不是在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许渊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伤的。原主的记忆几乎没有,只有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树、黑暗、奔跑、害怕。剩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且他需要谨慎。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对“夺舍”“来历不明”是什么态度。小说里没写过这些。万一武魂殿有什么检测灵魂的手段,他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没第二次机会了。

“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他慢慢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经常有孩子这样,”她把粥碗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被魂兽袭击的、被遗弃的、从外面逃进来的。有的能想起来,有的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就不想了,先把命保住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粥能喝多少喝多少,别勉强。等你好一点了,再给你换药。”

然后她就走了。

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那种——做惯了这件事,既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冷漠的样子。

许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粥还冒着热气。他试着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得很烂了,入口没什么味道,但热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好像才真正活过来一点。

他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右肋一动就疼,连抬手都费劲。

喝完他把碗放下,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武魂殿。

福利院。

他想起前世看原著的时候,那些描述里武魂殿做过的事:猎杀魂兽、打压宗门、发动战争、野心勃勃。

但从来没提过这些。

没提过福利院。没提过那些被收留的孤儿。没提过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治伤。

是因为不存在,还是因为不需要被提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那个金发少女停下来,如果不是那个黑衣魂师发现他还活着,他应该已经死在那个林子里了。

而救他的人是武魂殿的人。

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接下来的几天,许渊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

不是因为懒,是真的动不了。

右肋的伤比他想得更严重,每一次翻身都像被人拿钝器敲一下。医疗人员每天来换两次药,是个比他想象中更忙的女人——后来他知道她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

林姐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问几句:

“疼不疼?”

“能坐起来吗?”

“有没有头晕?”

许渊的回答一开始很简短:“嗯”、“还好”、“能”。

后来慢慢多了一点。

因为他发现林姐是真的在问,不是走流程。她换药的时候会注意他的表情,如果皱眉太厉害了,下次就会更轻一点。包扎的角度会调整,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个人真的被照顾过,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一天林姐换完药,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话真少。”

许渊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姐也没在意,端着换下来的纱布走了。

第三天的时候,许渊试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软得像面条,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没倒下去。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躺太久了。

他慢慢地挪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外面——一个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石板,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年龄大概四五岁到十来岁都有,有人追着一团什么东西在闹,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有点吵,但意外地有生活感。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女孩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喂什么吃的东西。旁边有个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另一个女孩在跳绳,绳子是自己编的那种草绳,跳得不是很连贯,但笑得很开心。

许渊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这些孩子身上没有他想的那种“反派预备役”的感觉。

他们就是普通孩子。

会笑,会闹,会抢东西,会给别人留面包。

前天有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面包,偷偷塞到许渊枕头旁边。许渊发现的时候,面包已经被压扁了,但那孩子就站在门口,露出一双眼睛看他,好像在看他的反应。

许渊说了一句“谢谢”。

那男孩就跑掉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孩叫小石头,孤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来福利院已经两年了。

这些事情一点点地堆积起来,让许渊脑子里的“武魂殿”三个字开始变得不一样。

很复杂。

原来一个组织可以同时做着“反派该做的事”和“好人该做的事”。

第五天。

许渊已经能慢慢走几步了。他从床上挪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走廊很长,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两边是同样的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床铺和简单家具。

走廊尽头是大厅,更大一些,摆着几张长桌和长凳,大概是吃饭的地方。

他看见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在帮忙收拾桌子,有人扫地,有人把碗筷收到一个大木桶里。没有人在催他们,他们自己做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笑一下。

许渊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不是因为陌生。

是因为太像了。

像那种他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孤儿院——条件不算好,但至少能吃饱,有人管,有人教,不会饿死也不会冻死。

他前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

因为他前世就是普通人。普通的活着。没有大起大落。就是那种——活过,但好像也没真的留下什么痕迹的活法。

所以在那个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多不甘心。

但现在不一样。

他重活了一次。

在一个有魂师、有武魂、有神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自己会觉醒什么武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魂力,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了。

不想再“普通”地活着,然后“普通”地死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至少——

至少别死得那么随便。

第七天。

许渊走出去了。

不是扶着门框看,是真的走到院子里去了。

阳光比他在房间里看到的更亮,照在身上有一点暖,但风是凉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一些,后面还有一排矮房子,大概是仓库或者厨房之类的地方。远处能看见更高的建筑,灰白色的墙,深色的屋顶,有武魂殿标志性的图案。

他站在院子里,那些孩子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没注意。小石头从某个地方窜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能出来了?”

许渊点了下头。

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然后转身跑掉了,好像只是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许渊在台阶上坐下。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巡逻的魂师走过,穿着武魂殿的制式服装,腰板挺得很直。他们走过的时候看了这边一眼,但没有过来,继续往前走了。

有个女孩走过来,就是那天在台阶上喂小孩的那个。她看起来七八岁,比许渊现在的身体大一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给他。

“你还没吃饭吧?”

许渊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孩在旁边蹲下,看着他,眼神很直接,不像大人那样会掩饰什么。

“你从哪来的?”她问。

“不知道。”许渊说。

这是实话。

“那你叫什么?”

“许渊。”

“我叫小禾。”

她说完也没再问别的,好像“不知道从哪来的”这种事在福利院里并不稀奇。

许渊吃着馒头,看着院子里的孩子。

小禾去抱那个更小的孩子了,那孩子大概两三岁,还不太会走路,被抱着的时候一直在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还有些小孩模仿魂师释放魂技

“第一魂技!”

结果旁边传来一阵笑声。但那个孩子的眼神特别认真

许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孩子六岁之后会怎么样?

他问了出来。

小禾抬头看他:“六岁以后就可以参加武魂觉醒了啊。如果有魂力,就可以进武魂殿学习。如果没有,也会安排其他事情做。”

“什么事情?”

“不太清楚,”小禾想了想,“但林姐说不会不管我们的。可以做文职,可以学东西,可以去武魂殿的商会帮忙。反正总会有地方去。”

不会不管我们。

这几个字让许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看原著的时候,那些关于武魂殿的描述。

“野心勃勃的武魂殿。”

“试图控制整个大陆的邪恶势力。”

“比比东的野心。”

“最终被推翻的反派。”

那些都是真的吗?

也许是。

但还有另一层真相同样是真的——武魂殿确实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条活路。

而这个,原著里没提。

夕阳西下的时候,许渊还坐在台阶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回去,准备吃晚饭。

远处的武魂殿建筑在落日的光里变成深色的剪影,很高,很大,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瘦的,指节分明。

这双手会觉醒什么样的武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他前世从没想过会站的地方。

——武魂殿的福利院里。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许渊感觉到了。

林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干净的纱布,大概是要去医疗室。

“再过不久就是武魂觉醒了,”她说,“你赶得上。”

许渊回头对他笑了笑说道。

“知道了。谢谢林姐”

林姐愣了愣,随后浅浅一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院子的门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许渊坐在那里,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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