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尔维亚中层区南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中庭
…
夏日正浓。
整个奥尔维亚,弥漫着一股蕉灼的气息。
…
嗯…的确是‘蕉灼’,此言非虚。
学院中庭那几株从南方移植过来的蕉树,被烈日烤得叶片都打了卷。
宽大的叶子,从边缘开始焦黄,卷成筒状,风一吹就发出‘啪嗒啪嗒’,类似纸张翻动的脆响。
空气里,有一股又甜又焦的味道,把香蕉皮扔在训练场里晒一整天,差不多就是这种味儿。
一年级生路过蕉树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或许这些树里…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吧。
…
在不知不觉中,数周过去,学院的课业也变得越来越紧。
全职高手安娜不知抽了什么风,把突击检测当成了日常消遣。
短短数周,一年级这种初等班,已经被安排了十几次理论突击检测。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从不拿教案,只是用手一拂那微卷的发梢,用两根手指夹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通常是某个极端偏门的知识点,比如…‘请默写红色四角星剑格在帝国剑制史中的三次演变’。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对满教室的呆滞面孔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限时二十分钟…开始。”
…
据说有一次,她在餐厅走廊上和一个一年生擦肩而过,随口问了一句‘剑身重心偏移对第三段突刺的影响’。
“……”
那个学生身体一抖,当场僵在原地,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都没敢捡。
安娜走远了之后,面包被一只路过的猫叼走了。
那个学生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转身去了图书馆。
…
这直接导致了一些剑术实力过关,但理论课成绩靠后的学生们叫苦不迭。
以前训练场上最常听到的抱怨是手酸和肩膀疼,现在最常听到的是‘你背到第几章了’,和‘第三章第三节那个公式到底要不要考’。
有个学生在食堂排队时,把餐盘当书桌,一边往前挪一边低头看笔记,结果把前面的同学当成了打菜窗口,把餐盘直接搁在人家后背上。
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背到第四章了,我就不计较。”
…
在安娜老师的逻辑里,剑术实力是剑术实力,理论也必须过关。
她的原话是…你可以在决斗场上凭本能挥剑,但你不能在战术会议上凭本能张嘴。
这句话,被某个学生记在了笔记本扉页上,旁边还画了一个哭脸。
…
也就是在这些日子里,莉莉丝隐约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开始需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看清诺尔的脸。
这种变化发生得太安静了。
诺尔小少爷快到十四岁,个头猛猛蹿,跟夜晚偷偷拔节的竹子似的。
每天在训练场上见面,每天一起挥剑,一起吃食堂,一起走过中庭那几株焦边的蕉树,莉莉丝居然没有发现。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诺尔的眉眼已经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需要低头看的高度了。
有‘记忆圣痕’啊,为什么没发现呢?
…
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
“咔——”
两人从训练场出来,诺尔走在前面推开门的铁栅栏门,他单手撑着门框,回头等莉莉丝。
“…?”
莉莉丝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对着他的锁骨。
那个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几周前还是他的下巴。
…
“……”
莉莉丝在门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
诺尔疑惑的看着莉莉丝。
“…没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踏、踏、踏、踏…”
随后,莉莉丝从诺尔撑着的门框下走过去,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
“……”
诺尔跟在莉莉丝身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只是在想,今晚的突击检测会不会考到第四章,他还有半节没背完。
但诺尔走在莉莉丝后面的时候,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刚好能把她的影子完全遮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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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然而,安娜老师接踵而至的理论测验其实是有道理的。
这些,只是开胃前菜。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又过了一天,学院里再也没有学生抱怨安娜老师的课了。
因为学院餐厅里所有的讨论,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
告示,是在一个把人热到神志不清的清晨里贴出来的。
公告栏的木框被晨露浸了一夜,微微发胀,太阳一出,又被迅速烤干。
新告示覆在旧告示上,旧告示还是上周安娜贴的突击检测成绩排名,已经被晒得发黄卷边。
新告示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在热风里轻轻翻卷,发出纸张拍打木头的声音。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交流日期:七月十五日」
「参赛学院:皇家霍克塞尔魔法学院」
以及,一行被加粗过的标题…
…
【杖与剑——谁才是帝国之盾?】
…
那天早上,第一个走到公告栏前的人是图书馆管理员。
他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株蕉树。
“啪!”
一片焦黄的蕉叶正好从树上落下来,砸在他脚边,发出干燥的脆响。
半晌后,图书管理员闭上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这夏天,怕是更不好过了。”
…
这张告示,没有署名。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最初是从哪一间办公室,哪一张茶桌,哪一封往来公函里流出来的…但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周四学院餐厅的肉酱面还快。
但凡你肉酱面再香,至少也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让半个学院的人聚集到窗口,至少。
而告示上的那句话,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嘴里。
…
一开始只是玩笑。
“嗙、磅、磅、磅…!”
“魔法师嘛,念咒是时候一剑就能近身,念到第二个音节脖子就凉了。”
剑术学院的某个学生,在餐厅里用汤勺敲着桌子。
闻言后,隔壁桌立刻有人接话。
“那要是‘火球术’呢?”
“啪嗒!”
敲桌子的人,把汤匙往汤碗里一插。
“火球术?你见过哪个法师在被剑尖抵住喉咙的时候,还能把咒念完?嘴唇哆嗦都来不及。”
…
此言一出,‘霍克塞尔魔法学院’那边直接不服。
皇家霍克塞尔那边传过来的对称言论,则更加简洁。
据某个在帝国边境驿站做兼职的高年级生透露,皇家霍克塞尔那边只回了一句。
‘剑士嘛,冲锋的时候…一个火球就能解决。’
说这话的时候,据说对方连眉毛都没抬。
…
“哈哈啊哈啊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边都在笑,都在耸肩,都觉得对方只是嘴硬。
“……”
“嗒…”
食堂里的笑声比平时大了三分,但笑声落下去之后,碗筷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七分。
因为笑过之后,没有人真的忘了那句话。
…
变化是从小事开始的。
先是学院训练场。
“哦啦——!哦啦——!哦啦——!恰——!”
天没亮,就有人在木人前挥剑。
“…一起一起…这里那里。”
天黑了,还有人在训练场的沙地上做战术推演。
…
“噌——!”
“咔嗒!”
木人被砍坏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教务处不得不紧急订购了一批新的。
负责采购的教务员,在申请表上写‘因教学需要增购训练木人二十具’,被管财务的副院长奥尔本退了回来。
奥尔本给出的批注,只有一行。
‘上个月才买了十具,你们是在训练还是在伐木?’
“……”
教务员沉默片刻,把‘二十’改成了‘十五’,重新递上去。
奥尔本批了。
…
然后是图书馆。
那些落灰的魔法理论书,忽然被借光了。
图书馆管理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退役剑士,他在这个岗位上坐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元素魔法基础》被人借走。
上一次这本书被翻开,还是因为有个学生在里面夹了一片树叶当书签,第二年想起来去取。
现在,它的预约名单排到了下个月。
…
管理员不得不把借阅期限从两周改成三天。
改完之后他又在公告板上加了一行字…
「禁止在书上做批注」
「禁止撕页」
「禁止将书带到训练场」
前两条是常规提醒,第三条是因为上周有人在木人旁边看书,被木人倒下来砸到了头,送去治疗所了。
…
食堂里的争论也开始升级。
第一次差点打起来的起因,是‘火球术的吟唱时间到底是三秒还是四秒’。
“嘭!!”
“三秒!”
一个壮实的高年生拍着桌子,说三秒。
他前些年,亲眼在交流赛的演习上见过。
“那是‘火苗术’,不是‘火球术’。”
另一个矮个子的高年生语气很冷的回怼。
“嗙!”
“你管那叫‘火苗术’?!”
壮实的高年生,把手里的面包往盘子里一摔。
“……”
“咔嗒。”
矮个子的高年生没有摔面包,只是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吃饭。
两人最后被各自的室友拉走了,但那张桌子旁边从此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争论魔法参数的时候,不准带剑。
…
熄灯后的宿舍也变了。
巡查宿管发现,最近查寝时,总能听见被窝里有翻书声。
掀开一看,不是瑟瑟小说,而是《元素魔法基础》、《吟唱结构解析》、《魔力传导原理入门》…
有个学生,甚至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本《火系魔法实战案例分析》,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封面上还贴着‘本书仅供三年级以上教学使用’的标签。
可那个学生…是二年级。
“……”
宿管看了那个学生四秒,然后把被子给拉了回去。
“灯关了,眼睛不要了?”
说完这句话,宿管就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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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所学院之间的通信,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
原本,两边的学生都会隔三差五,象征性的交换一次友好信函,内容无非是问候、天气、最近的学习心得。
然而,上个月的信,还在邮筒里没寄出去,这个月没有人提笔。
所有人都不知道写什么。
写‘期待交流’?
假,太假。
写‘你们等着’?
不行,直,这又太直。
写‘最近天气不错’?
两边都快打起来了,你跟我聊天气?
于是,干脆不写。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只是这种表态太安静了,安静到邮筒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在黑暗里慢慢蒙上了一层灰。
…
一年生没经历过‘两院交流赛’,还没觉得怎么样。
紧张的氛围,在二、三年生中尤为严重。
二年生的实战演练课上,某位剑术老师,把分组对练的强度往上提了一档。
以前是打到一方倒地就停,现在是打到一方认输,或者爬不起来。
有个学生,在对练中被击倒了三次,第三次趴在沙地上喘了整整两分钟。
…
剑术老师蹲下来问他‘还行吗’。
那学生硬生生爬了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嘴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认输’,是‘再来’。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
但在当天的教务会议上,这位剑术老师说了一句话。
“这批中等班的,比我们当年强。”
“……”
另一位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接了话。
“也比我当年扛揍。”
…
二年生是这样的。
那三年生呢?
三年生开始自发地补课。
在卡奥西斯待了两年,第三年外出扫荡地下城与迷宫,积累经验,这些三年生们都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应对魔法师的经验。
因此,他们提升的重点不再是剑术,而是魔法知识课。
三年生们很明确的懂得一个道理…
——知己知彼,才能掰断对手的法杖。
…
有人在训练场角落支起简陋的靶子,用石子模拟魔法弹道,练闪避。
有人在笔记本上画满了魔法阵的简化图,标注‘常见攻击型魔法的施法手势识别’。
有人甚至特么开始背‘火球术’的吟唱音节…不是为了学魔法,是为了听清楚对方念到第几个音节的时候该闪。
图书馆那本《吟唱结构解析》的借阅者名单里,出现了剑术学院高等班‘排位第三名’的名字。
管理员看了一眼登记表,以为自己眼花了。
…
不仅如此,关于‘皇家霍克塞尔’的传闻,也开始在走廊里密集地流传。
有人说那里的学生从五六岁就开始冥想,入学之前就能完成三种以上的基础魔法。
还有人说他们的训练场是建在教会圣殿地下的,墙壁上刻满了女神‘伊莱雅’的训诫,训练的时候整个人都浸在圣光里。
更有人说他们的学院长‘必灭之魔法师’,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摘过兜帽,因为他的脸本身就是一种魔法介质。
前两个还没什么,但第三个传闻就很离谱了。
…
没有人验证过这些传闻的真假,但每个人都在传。
传到最后,学院餐厅里最流行的一个说法是…
皇家霍克塞尔那群人,念咒的时候脚底会发光。
…
“你信吗?”
有人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
回答的人,把自己的剑鞘往桌上轻轻一搁。
“我只信这个。”
…
但紧张归紧张,剑术学院的人嘴硬的传统没有丢。
有人在公告栏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举着剑,剑尖上戳着一个戴法师帽的火柴人。
下面写着两行小字。
‘交流赛当天食堂加餐’
‘菜单——烤火球’
…
纸条在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两天,没有被撕掉。不是没人想撕,是路过的人都在笑。
第三天,不知道谁在旁边又贴了一张纸条,用更工整的字体又写了两行小字。
‘本学院不建议食用火球’
‘但如果是对方放的,可以接住再扔回去’
两张纸条,最后被一个一年生揭下来,贴在了宿舍的墙上。
…
训练强度在交流赛前一周达到了顶峰。
大家都嗨爆了。
诺尔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训练场沙地上围了整整三圈人。
一个三年级生正在沙地上推演对抗魔法师的战术,用方石子代表剑士,圆石子代表法师。
方石子被摆成了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型,圆石子集中在中央。
推演的人一边移动石子,一边给旁边的人讲课…
“法师的火力,集中在正面,所以不能正面冲,要散开,从侧面。”
“至少三个方向,同时施压。记住,同时。如果你一个一个上,那就是在给对方送靶子。”
…
“那如果对方会范围魔法呢?”
有人在人群外踮着脚喊。
“……”
推演的三年生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你就祈祷他瞄不准。”
“呵呵呵呵呵呵…”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不大,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
“踏、踏、踏、踏…”
诺尔走在从训练场到图书馆的石板路上时,听见身后有两个与他一个年级的学生在小声争论。
…
“我听我哥说,皇家霍克塞尔那群人练魔法是从小开始的,五六岁就开始冥想。‘冥想’你知道吗?就是闭着眼睛坐在地上,一坐就是半天。”
“那又怎样?他们五六岁冥想,我们五六岁举木剑。他们坐在地上想,我们站在地上砍,谁怕谁啊?”
“可是他们的院长是那个‘必灭之魔法师’啊…”
“咱们院长当年在地下城砍翻过三头巨龙,巨龙,不是练习用的木人,是活的那种,你去查校史。”
“校史里没写这个…”
“那就对了,真正厉害的事,校史里从来不写。”
…
巨龙?
“……”
诺尔走快了几步,没有回头。
他并非是为了回避身后的对话,而是图书馆里的诺尔还有资料要查。
查完资料,诺尔准备继续去训练场挥剑,今天的挥剑还未完成。
…
“呼——————”
“啪嗒啪嗒啪嗒————”
公告栏上的告示还在风里轻轻翻卷,浆糊已经干透了,但没有人去把它揭下来。
它会在那里,一直贴到‘两院交流战’开始的那一天。
因为现在,整个卡奥西斯剑术学院的人都知道,这场仗,已经不是在公告栏上打了,是在训练场上打的。
是在每一个比昨天多挥了一剑,多流了一滴汗的人身上打的。
而那一天…
快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