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舟身上的伤势渐渐痊愈,日常行动已然无碍。武当派那边送来消息,催促他即刻回归门派复命。消息是以飞鸽传书的形式送达,纸上只留有短短二字,字迹简洁利落,唯有速归二字点明来意。

他伸手将这张薄薄的字条仔细折好,稳妥收进贴身衣袖之中,面上神色平淡,瞧不出半点心绪起伏。一旁的洛青静静留意着他的举动,清楚瞧见他反复将字条折叠展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动作。他借着这样的举动平复心绪,一遍遍确认传信内容,也一遍遍在心底敲定自己动身离去的念头。

天色刚至拂晓,晨雾弥漫在整座望江城之中,浓郁的白雾将济世堂后院尽数笼罩。院中的老槐树枝干交错,在层层雾气里若隐若现,周遭万物都浸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陈子舟早早收拾妥当前来寻洛青,一身素净青袍打理得整齐利落,乌黑长发以竹簪牢牢束起,腰间佩剑随身佩戴,后背背着一只小巧布包袱,包袱之中装着随身换洗的衣衫与平日翻阅的书卷,收拾得简洁规整。

经过多日休养,他脸上苍白之色褪去不少,唇间渐渐恢复血色,双目清亮有神,精气神已然恢复大半。

洛青此时正在院落井边梳洗,亲手从深井之中打起井水,尽数倒入木制水盆内,俯身掬起凉水擦拭面庞。清晨井水寒意刺骨,凉意扑面而来,瞬间让她身子微微一颤。她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水渍,转头之间,恰好望见伫立在老槐树下的陈子舟。

陈子舟双手拢在衣袖之内,安静伫立原地望向她,沉默片刻后缓缓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言语。他身姿挺得笔直,眉眼端正,说话时目光微微偏移,并未直视洛青,神态依旧带着平日里恪守规矩的模样。

“周姑娘,我明日回武当。”

洛青轻轻点头,平静收下这句离别之言。

陈子舟静静等候许久,始终没能等到半句叮嘱宽慰之语,心底悄然涌上几分失落,又迅速将这份情绪尽数压下。他缓缓抽出衣袖中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简朴的书籍,书页以毛边纸制成,外层裹着蓝色布面封皮,封面上亲笔写着《武当基础剑法》几个大字。

整本书上的字迹皆是他亲手书写,工整楷书一笔一划,行事做人向来循规蹈矩的性子,尽数融在笔墨字迹之间。他抬手将书本递到洛青面前,目光稳稳落在洛青脸上。

“你底子浅薄,心性却沉稳坚韧。往日里我教你的几式剑法只是入门根基,这本剑法典籍你好生收下,闲暇之时自行研习修炼。”他起初说话依旧端着姿态,如同师门长辈叮嘱后辈一般,话音渐渐放轻,语气也柔和下来,“坚持勤加练习,切莫半途荒废所学招式。”

洛青伸手接过剑法典籍,随手翻动书页,纸上字迹清晰工整,就连剑法施展时剑尖朝向、脚下步法站位,都标注得细致周全。她抬眼望向身前之人,陈子舟早已挪开视线,目光飘向院中槐树枯枝,望向漫天晨雾,看向角落堆放整齐的木柴,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多谢陈公子。”

听闻这句道谢,陈子舟耳尖悄然泛起淡红,他连忙抬手摆手,刻意恢复往日沉稳语气,耳尖的绯红却久久无法褪去。

“无需言谢,你曾出手救我性命,区区典籍不足挂齿。”

话语停顿片刻,诸多心思堵在心头迟迟难以说出口,接连几番清嗓之后,他终于鼓足勇气道出心底想法。

“周姑娘,你可有想法拜入武当门下?”

洛青目光平静看向他,静待他继续言语。

陈子舟神色愈发认真,言语之间满是诚挚期许,极力向她诉说武当门派的优势所在。武当身为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门派内流传的内功心法与各路拳脚剑法,皆是江湖之中顶尖武学。他直言洛青虽习武根基偏弱,却踏实肯吃苦,领悟能力出众,比起门派之中诸多同门师弟都要出众。

他直言门派向来不拘泥世俗规矩,从未排斥女子习武修行,若是洛青有心投奔,自己回到武当之后,便亲自登门向师父举荐,极力促成此事,定会让师父收下她这位弟子。

说完心中所想,他满眼真切望向洛青,眼底满是热切期盼,满心希望对方能够应允下来。

洛青沉默片刻,伸手将手中剑法典籍合起,贴身收好,与自己平日积攒的书卷放置一处。她抬眼直视陈子舟,对方澄澈的眼眸之中清晰映出自己的模样,一身朴素灰布衣衫,发丝随意散落,脸上还留着尚未擦净的水珠。

“多谢陈公子一番好意,这份心意我已然收下。只是我终究无法前往武当修行立足。”她语气平缓淡然,一如往日寻常模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陈子舟闻言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劝说话语尽数咽回腹中,眼底的期许之光黯淡几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满心失落悄然藏起。唯独泛红的耳尖暴露心绪,无论如何都无法遮掩。

短暂沉默过后,他伸手解下腰间一只青色小布囊,递送至洛青身前。布囊尺寸小巧,内里装有零碎银两与便携干粮,早已用绳索牢牢系紧封口。

“这里备下些许银两与干粮,日后行路途中能够用上。”

洛青一时没有伸手去接,陈子舟便直接将布囊塞进她掌心,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只管收下便好,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

短短一席话,接连两次提及昔日救命恩情,话语说得自然真切,褪去往日故作沉稳的姿态,藏在心底数月的感念之情,终于在此刻尽数流露出来。

洛青最终将青色布囊收入怀中,与贴身存放的玉佩、书卷、佛珠等物件放置在一起,怀中物件满满当当,层层叠叠贴合心口,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厚重触感。

见她妥善收好物品,陈子舟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积压许久的心事仿佛尽数放下。他转身迈步准备离去,走出数步之后又骤然驻足,缓缓回头望向洛青。

“江湖路途遥远,他日有缘自会再度相逢。”

“一路保重。”

短短两句道别话语落下,陈子舟唇瓣微动,还有诸多心里话藏在心底,斟酌再三依旧没能说出口,尽数压在心底深处。他不再停留,大步踏出济世堂后院,青色衣袍衣角迎着晨风轻轻飘动,径直朝着前路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回望一眼。

济世堂之内,除却陈子舟动身远行之外,苏清瑶也定下了离去的行程。

她身上的伤势尚且没有彻底痊愈,腰侧旧日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平日里行走之时,总会下意识抬手护住腰间伤处,脚步放缓却依旧步履沉稳。二人早已定下不同行程路线,陈子舟选择走陆路返程武当,苏清瑶则打算乘船走水路远行。

她此番出行目的明确,一心四处寻访遗失的佛门经书。峨眉派藏经阁之内缺少数部珍贵古籍,从年初开始,她便独自游走各地寻访搜集,辗转途经诸多州县,登门拜访无数座古寺古刹,亲手抄写整理大量经书手稿。此番意外停留在望江城,全然是意料之外的变故,这段时日历经诸多凶险,险些深陷险境丢掉性命,她不愿再继续耽误行程,决心尽快动身继续前行。

苏清瑶背上一只竹篾编织而成的经箧,经箧做工规整方正,尺寸大小适中,长期随身携带使得竹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角位置特意包裹铜片加固,避免长途奔波造成磨损。经箧之内整齐摆放着一路搜集而来的经书孤本、手写文稿,再添上几件换洗衣物与充饥干粮,负重不算沉重,背在身上依旧微微下压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单薄,身姿宛若乘风而行的白鹤一般清冷孤高。

天色未亮,她便早早收拾妥当,独自伫立在济世堂门前等候洛青。起身整理随身物件,擦拭随身佩剑,梳理整齐发丝,打理好周身衣衫,将所有出行事宜一一核对妥当。做完这一切之后天色依旧昏暗,她坐立难安,在屋内与门口之间来回踱步,满心皆是难以平复的纷乱心绪,久久无法安定下来。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洛青缓缓从后院走了出来。

望见来人身影的瞬间,苏清瑶心底所有焦躁不安尽数消散,心绪瞬间归于平静。她静静伫立原地注视着迎面走来的洛青,平日里素来清冷淡漠的神情未曾有丝毫改变,待人接物始终带着几分疏离淡然。唯独望向洛青的眼眸之中,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样情愫,连自身都无法清晰分辨其中滋味,只觉心跳速度悄然加快,生怕这份细微的异动被对方察觉。

二人面对面静静伫立,彼此之间距离不过两步之遥。苏清瑶身形略高,想要看清洛青神情,便需要微微低头。洛青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清亮的瞳孔之中清晰映出苏清瑶的模样,一身素雅月白长衫,头上佩戴温润白玉簪,身后背着竹制经箧,搭配着毫无波澜的清冷面容。

苏清瑶几番斟酌酝酿,心中盘算许久的话语,真正到了当面言说之时,却尽数忘得一干二净。唯有在心底反复演练无数遍的那句话,牢牢刻在心底,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道出。

“周洛青,你随我一同返回峨眉吧。”

她语速平缓,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有力,言语之中满是笃定。长久以来反复练习,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模样,面色、耳尖、脖颈都未曾显露半分羞赧,唯独垂在身侧的右手难以自控,手指微微蜷缩颤抖,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心底深藏的紧张与忐忑。

洛青默然注视着她,一时间没有开口作答。

苏清瑶生怕话语中断便再无勇气言说,连忙加快语速继续劝说。直言峨眉派所传武学,远比洛青平日修习的零散招式更为精妙正统,门派内流传的内功心法,在江湖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上乘武学。习武根基浅薄从来都不是难以跨越的阻碍,日复一日潜心苦修便能逐步弥补。

她笃定洛青心性坚韧踏实,领悟能力出众,若是愿意跟随自己前往峨眉,她定会亲自向师门长辈举荐,恳请掌门收下洛青为门下弟子。

一番恳切劝说尽数说完,她目光灼灼望向洛青,眼底满是炙热光亮,将平日里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真心与期许全然展现出来。浓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方才极力克制的羞赧再也无法压制,耳尖瞬间染上绯红,燥热之感迅速蔓延开来。

洛青依旧静静沉默不语,目光始终落在苏清瑶脸上,留意着她泛红的耳尖,看清她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她面上神色始终平淡无波,眼底漫起一层轻薄如烟的情绪,转瞬之间便消散无踪。

“多谢苏姑娘一片真心相邀,这份情谊我记在心中。只是我终究无法随同你前往峨眉修行。”

直白的答复落下,苏清瑶颤抖的手掌渐渐收紧,五指紧紧攥成拳头,指尖用力掐入掌心皮肉,刺骨的痛感袭来,稍稍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往日清冷模样,眼底炙热的光亮稍稍黯淡,却并未彻底熄灭,依旧留存着一丝微弱微光。

她心中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从开口邀约的那一刻起,便清楚知晓答案如何。心中积攒许久的心意已然尽数诉说,结果如何早已不再重要,能够坦然吐露心声,便已然足矣。

片刻之后,她抬手从自己手腕之上,褪下常年佩戴的白玉佛珠。佛珠共计十八颗,皆是质地上乘的和田美玉雕琢而成,色泽莹润洁白,触手温润细腻。珠子之间以纤细银丝串联,编织出样式各异的精巧绳结,精巧别致。

这串佛珠陪伴她整整十年岁月,从年少懵懂之时便贴身佩戴,日常起居、修行练剑从未摘下分毫,长年累月的摩挲把玩,让每一颗佛珠都变得愈发光滑莹亮。

她抬手将佛珠递到洛青面前,手臂伸得笔直,刻意错开目光,不愿与洛青对视。

“收下吧。”

洛青伸手接过佛珠,掌心之中还残留着苏清瑶身上的温热气息,暖意缓缓蔓延开来。温润的白玉贴合掌心,纯净素雅的色泽格外醒目。二人指尖不经意触碰的瞬间,苏清瑶下意识微微收回手掌,仿佛被温热触感灼到一般,稍作停顿之后,便迅速将手收回衣袖深处,刻意掩藏起心底纷乱心绪。

“好好收着,此物价值不菲,切莫遗失。”

往日里略带几分清冷刻薄的语气依旧没变,只是此番说话的语调轻缓柔和,音量压得极低,唯有近处的洛青能够听清。素来坚硬冷硬的外壳之下,藏着满腔柔软心意,刻意伪装的疏离淡然轻易便能看透,藏不住的温柔悄然流露而出。

洛青将佛珠握在掌心片刻,随后直接佩戴在自己手腕之上。佛珠尺寸偏大,戴在纤细的手腕之上略显空旷,轻轻晃动便会来回滑动。她抬手将手腕贴在心口处按压片刻,随后缓缓松开,莹白如玉的佛珠静静衬着一身素色衣衫,模样格外相得益彰。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是全部回应。

苏清瑶望着她始终平淡无波的神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心绪。相识至今,洛青素来都是这般沉静漠然的模样,情绪从不外露,喜怒哀乐皆不显露半分。过往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之中浮现,院落之中、暗巷之内、潮湿地窖、摇曳火光之下,对方始终都是这般沉静模样,沉静得宛若一潭毫无波澜的湖水。

心头百般情绪交织缠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悄然滋生。她不再多言,深深吸入一口微凉清风,凉意浸透肺腑,平复翻涌的心绪,随即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走出数步之后,她停下脚步,始终没有回头望向身后之人。晨风吹动身上月白色衣衫,身后竹制经箧微微晃动,头上白玉簪子在日光之下泛着淡淡光泽。静默伫立片刻,轻柔的话语随风飘散开来。

“你生得一副好模样,偏偏素来不爱言笑。”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停留,不再等候半句回应,快步朝前走去。步履轻快迅捷,衣袂迎风翻飞,宛若振翅远行的白鹤,渐渐朝着远方离去,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渡口人流之中,彻底淡出视线。

除却二人之外,身受重伤断臂的林疏影,也迎来了同门前来接应之人。

青城派三位同门长途跋涉赶来望江城,一路奔波耗时十余日,抵达此地之时,林疏影已然卧床休养近一月之久。前来接应的同门之中,为首的师兄面容刚毅,眉骨至颧骨处留有一道醒目伤疤,神色凝重肃穆,踏入济世堂房门之时,周身气氛都变得压抑沉闷。

他走到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林疏影空荡荡的右袖之上,心底满是痛惜与悲愤,情绪激动之下唇瓣微微颤抖,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疏影左肩,动作轻柔无比,随即转身默默走出房间,其余同门弟子紧随其后,众人皆是沉默无言。

众人离去之后,林疏影强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久病卧床让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身形消瘦憔悴,眼窝深陷,颧骨格外突出,整个人已然不复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不见半分颓丧消沉。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抬手将衣袖规整塞进被褥之中,稍作调整之后便撑着身子起身下床。行至济世堂门口之时,恰好遇见等候在此处的洛青。

望见来人身影,林疏影脸上自然而然扬起真切的笑容,笑意发自内心,褪去所有勉强与客套,憔悴的面容配上这般爽朗笑意,看着令人心头酸涩,却又由衷觉得温暖坦荡。

他缓步走到洛青身前,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手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层层叠叠布满整个手背,却依旧放轻力道,生怕稍不留意便会伤到旁人。

“周姑娘,日后你若是有机会前往青城山游历,我必定备好山间上品清茶邀你共饮。”

洛青静静望着他的眼眸,眼底看不到断臂致残的悔恨与不甘,看不到过往遇险的怨怼愁苦,只剩满心坦然豁达,历经劫难之后,已然看淡诸多得失起落,坦然接受命运带来的所有变故。

“一言为定。”

林疏影再度含笑点头,收回手臂转身踏上归途,同门弟子贴心上前,有人帮他拎起随身行囊,有人替他手持佩剑,一行人结伴朝着江边渡口前行。抵达江边之后,林疏影无需旁人搀扶,独自稳稳踏上远行船只,单手扶着船舷缓步走到船尾落座,将空荡荡的衣袖妥善收好,抬眼望向岸边熟悉的景致。

船夫缓缓撑船离岸,硕大的船帆迎着清风高高扬起,船只缓缓驶离江岸,顺着江水一路前行。船只渐行渐远,身形在视野之中不断缩小,直至化作天边一个渺小黑点,最终彻底消融在水天相接之处,再也不见踪迹。

平日里性情豪爽的鲁义,最终没有前来渡口送别众人。他并非心中无情不愿相送,只是向来抵触离别场面。在他眼中,离别便是将身边之人尽数送往远方,一别之后便不知何日重逢,与其满心不舍挥手道别,倒不如干脆避而不见。

送别之日,他独自蹲坐在济世堂门前石阶之上,手中端着一碗烈酒,昔日负伤的肩头依旧未能彻底痊愈,单手端酒之时手臂还会隐隐晃动,索性双手捧住酒碗,慢悠悠小口饮酒消磨时光。

洛青缓步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鲁义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再度低头饮酒,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之后,随手将酒碗搁置在地,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竹筒。

竹筒外表雕刻着简约竹叶纹路,封口处以蜂蜡仔细密封严实,整体做工朴实厚重。他将竹筒递到洛青手中,轻轻晃动之下,竹筒之内传出清脆细碎的响动。

“这是丐帮专属通行信物。日后你独自行走江湖,若是遇上难处陷入险境,手持这只竹筒前往天下任意一处丐帮分舵,报上我的名号,门下弟子自会出手相助排忧解难。”

言语依旧带着常年混迹江湖养成的粗粝直白,句句实在真切。说完这番话,鲁义起身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将酒碗重新收好揣入怀中,转身径直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头也不回地高声叮嘱一句。

“江湖奔波太过辛苦,丐帮终究不适合女子立足,便不必考虑入我丐帮门下了。”

话音落下,他脚步愈发急促,好似生怕对方出言挽留,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街巷尽头。一众丐帮弟子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随性散漫,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彻底不见踪影。

一众相识之人尽数动身离去,憨厚实在的铁头特意赶来送别洛青。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洛青即将远行的消息,天还未亮便早早等候在济世堂门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穿在身上,衣袖随意挽至手肘,黝黑结实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新旧伤痕交错纵横。

晨光之下,他光亮的头顶格外显眼,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想来是一路快步赶来,又或是长久等候所致。手中提着一只粗布包裹严实的布包,一路紧紧拎在手中不曾松开。

待到洛青收拾妥当走出房门,铁头连忙从石阶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布包递了过去。洛青伸手接过打开查看,里面摆放着热气尚存的白面馒头,一旁用油纸包裹着腌制好的咸菜,寻常朴素的吃食,却满是实打实的真心实意。

“路途遥远,这些吃食留着路上充饥。”铁头性格木讷不善言辞,简简单单一句话,用尽浑身力气道出,字字句句皆是赤诚心意。

洛青将布包仔细收好,牢牢系在随身行囊侧边。

铁头认真打量了一番洛青的模样,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没有再多说半句多余话语。他往后退开半步,双手合拢抱拳,微微躬身行起正统江湖道别之礼。他平日里极少行这般规整礼节,动作略显笨拙生硬,姿态却格外端正郑重,满是十足诚意。

“姑娘前路顺遂,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会!”

洛青同样抱拳拱手,郑重回礼作答。

行完道别礼节,铁头挺直身形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走去。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之中被拉得修长,光亮的头顶在日光之下格外醒目,一路前行从未有过半分回头之意。他前行的方向并非归家之路,而是城北满目疮痍的废墟之地,往后的日子里,他依旧会日复一日坚守原地,潜心修缮残破城池,直至整座望江城恢复往日模样。

众人相继离别远去,热闹散尽之后,偌大的济世堂渐渐归于寂静。洛青独自伫立在门前,身上背负着众人相送的诸多物件,手腕戴着苏清瑶赠予的白玉佛珠,怀中藏着陈子舟亲手撰写的剑法典籍,贴身收着鲁义留下的丐帮信物,还有往日相识之人赠予的各类小物。

一件件物件承载着一份份真挚情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与心口,心中万般情绪翻涌交织,满心不舍却也深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江湖中人本就聚散无常。

整理好所有随身物品,洛青转身迈步朝着江边渡口走去。街道之上已然恢复往日日常烟火气息,街边百姓各司其职,有人清扫街巷,有人挑担行路,孩童在巷口嬉笑玩耍,寻常市井烟火平淡又温暖。沿途所见种种温馨日常,她只是淡淡扫视几眼,随即收回目光,一心朝着前行之路走去。

江边渡口停泊着数艘乌篷小船,船只体型小巧,可供数人一同搭乘。船夫闲散蹲坐在船头,慢悠悠抽着旱烟,烟袋之中的火星随风明灭不定。洛青缓步踏上船只,径直走到船尾落座,将随身行囊放置在双膝之上,随身佩剑稳稳倚靠在身侧。

船夫磕灭手中烟袋,起身拿起船篙轻轻一点江岸,船只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江水下游缓缓前行。

洛青静静坐在船边,目光平静望向渐行渐远的江岸。岸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少素不相识的路人朝着远行船只挥手道别,早已习惯了这般迎来送往的离别场面。望江城的百姓早已看淡聚散离合,习惯了目送他乡来客远去,也习惯了迎接四方旅人到来。

她端坐船中,始终没有抬手回应,只是静静望着岸上景致一点点向后褪去。街边房屋、路旁林木、高大城墙接连在视野之中不断缩小,原本清晰可见的人影渐渐化作零星黑点,最后尽数交融在朦胧天色与江水雾气之中,再也分辨不清轮廓模样。

船夫稳稳撑着船篙,一下一下稳稳推动船只前行。江内江水浑浊泛黄,滚滚江水顺着地势一路奔涌向前,层层叠叠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身,发出阵阵哗哗声响。

洛青抬手探入衣襟之内,指尖触碰到贴身佩戴的玉佩,玉石常年贴合心口,始终留存着温热温度。她指尖细细摩挲玉佩之上雕琢的莲花纹路,心绪渐渐飘向远方。

江上清风迎面吹拂而来,吹散她耳边散落的发丝,丝丝缕缕发丝贴落在脸颊之上,她无心抬手梳理。伸手将身侧佩剑取出,抽出鞘身,凛冽剑光在天光之下一闪而过,光洁锋利的剑刃清晰映照出自己的面容。

连日奔波与心绪郁结让她身形愈发清瘦,面色素来清淡,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笑意,平静得如同没有沾染半点烟火气息。短暂凝望过后,她缓缓将长剑归鞘,重新放置回身侧。

船只一路顺江前行,身后的望江城不断向后退去,从清晰轮廓慢慢化作一道浅淡灰线,直至最后彻底消散在视野尽头。辽阔江面之上只剩滔滔东流的江水,接连不断的浪花无休止翻涌向前,亘古不曾停歇。

周遭再无半点熟悉景致,前路漫漫不知去往何方。洛青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江上清风肆意吹拂周身,将怀中行囊紧紧抱稳,贴身物件尽数收拢妥当,将所有相遇相逢的情谊,一同好好珍藏在心底深处。

耳畔渐渐传来船夫随口哼唱的乡间小调,曲调轻柔舒缓,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韵味,模糊的歌词听不真切,悠悠扬扬的调子顺着江风四处飘散。

伴着船只轻轻摇晃起伏,听着浪花拍打船身的声响,感受着江上清风徐徐吹拂,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袭来,洛青渐渐陷入沉睡之中。她睡得安稳沉静,周身所有纷杂思绪尽数放下,抛开江湖纷争,抛开心中执念,暂且沉溺在片刻安宁之中。

船只一路向南缓缓前行,顺着江水奔赴辽阔江南之地。前路漫漫前路未知,江南水乡风光旖旎,遍布小桥流水、青砖黛瓦,藏着无数市井烟火与江湖故事。她心中早有明确目标,一路远行只为寻访仇人踪迹,心中执念未曾有过半分消减,不达目的便绝不会停下前行的脚步。

纵使前路风雨难测,纵使孤身一人漂泊江湖,她依旧会一路坚定前行,踏遍千山万水,直至了结心中所有恩怨情仇。若是将来有一日尘埃落定,走完这一生江湖路,长眠之地也依旧会朝着北方望江城的方向,铭记此间所有相遇与离别。

沉睡之中的洛青无意识轻轻动了动身子,脸颊轻靠在柔软行囊之上,鼻尖萦绕着干粮淡淡的麦香。沉寂许久的唇角下意识微微扬起一丝浅淡弧度,算不上真切笑意,只是沉睡之中本能的细微举动,却也悄悄染上了几分暖意。

江上小调依旧悠悠传唱,江水依旧滚滚东流,远行的船只从未停下前行的步伐。世间所有相逢离别,世间万般悲欢离合,都如同这东流江水一般,缓缓前行,永不停歇。

沉沉睡梦之中,世间万般人事尽数消散无踪,没有恩怨纷争,没有离别愁苦,没有牵挂之人,亦没有心中执念。眼前只剩一片茫茫江面,漫天白雾笼罩四方,视野所及尽是一片纯白朦胧。

她孤身伫立江边,手握长剑,身携诸多信物念想,静静伫立原地茫然四顾,说不清心中等候何人,道不明自己一路追寻何物,只能静静伫立在漫天雾气之中。

迷雾深处缓缓传来一道轻柔悠远的声响,缥缈空灵,仿佛跨越万里山河而来,淡淡萦绕在耳畔。

“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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