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名单是在酒店大堂的公告栏上贴出来的。一张A3纸,四边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贴得不太平整,有几处鼓着气泡。

刘晓月端着早餐的咖啡路过,本想随意扫一眼,目光却定在了那里。一等奖,空缺。二等奖,《打鸡蛋表演》,刘星悦。

三等奖三个,诗朗诵、街舞、古筝。她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珊瑚海》,连个“参与奖”的提名都没有。

“表姐!你看!”刘星悦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扬着那张获奖通知。她已经看过了,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她拽着刘晓月的胳膊蹦了好几下,蹦得楼梯间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的,像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恭喜。”刘晓月说。

“你们呢?你们第几名?”

“参与奖。”

刘星悦的笑容收了一下。“不是吧,你们唱得那么好。”

刘晓月没接话,端着咖啡走到公告栏前又看了一遍。二等奖的奖品很丰厚——品牌烤箱、无人机、温泉酒店住宿券,还有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用红纸盖着,神秘兮兮的。

参与奖的奖品放在公告栏下方的一个纸箱里,小玩偶,手掌大小,蓝色的,是一只海豚——和她在套圈摊上套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刘晓月弯腰从纸箱里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刘星悦还在旁边说,说是自己运气好,说是评委正好喜欢吃鸡蛋。刘晓月敷衍地应和着,刘星悦兴高采烈地去领奖了,领完回来大包小包抱了一满怀,站在大堂中央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刘晓月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咖啡凉了,她没喝。夏云落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她旁边坐下。“看到名单了?”她点了点头。“我的问题。”她说,“唱得一般,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

“有。你唱得很好,是我没跟上。副歌部分那句高音我唱劈了,你一个人撑过去的。”

夏云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膝盖上。蓝色的小海豚,和参与奖那只一模一样。“这是你的。”

刘晓月看着那只小海豚。“你也拿了参与奖?”

“嗯。两只。”他笑了笑,“刚好凑一对。”

刘星悦抱着奖品走过来。“表姐,你们别难过了,我的奖品分你们一半。”烤箱是拿不走的,无人机她也不会用,温泉酒店住宿券倒是可以一起去。”她把那张温泉券塞到刘晓月手里。“说好了,回去以后一起去。”

刘晓月看着手里那张温泉券,又看了看膝盖上那只小海豚,再看了看夏云落。他正看着窗外。窗外的海很蓝,和昨天一样蓝,和前天一样蓝。

阳光照在蓝色的海面上,碎碎的金光一晃一晃的,像在跟谁眨眼睛。她把那张温泉券收好,把小海豚也收好。

“走吧,”她站起来,“去吃早饭。我饿了。”

酒店最高的那层有个观景阳台,开放给住客看海用的。刘晓月是被夏云落叫上去的,坐电梯的时候她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上去再说”。

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她旁边,比平时近了一些。她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平时那种休闲款,是领口有扣子的那种,正式场合才会穿的那种。

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楼层数字跳了一下,她的心跳也跟着跳了一下。

阳台上没有人。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栏杆是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把手臂搭在上面,凉快了一些。

夏云落站在她旁边,也把手臂搭在栏杆上。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大海,海面上有很多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晓月。”他开口了。

“嗯。”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她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她,表情认真。

她的心跳快了,快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快到她觉得他也能听到。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

“唉——”

一声叹息。不是他们的,是从旁边传来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手肘撑在栏杆上,双手捂着脸,又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刘晓月看着那个大叔,大叔看着海,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夏云落张了张嘴,大叔又叹了一口气。他闭上了嘴。大叔开始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阳台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判给她,房子也判给她,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叹上了瘾,这几口气把胸腔里积攒的郁气都叹了出来。

刘晓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了看夏云落,夏云落也看了看她。大叔还在继续,“你们年轻人要珍惜,两个人能在一起不容易。”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后半句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夏云落站在那里,准备说的话被这几句话堵了回去,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前面是断崖,只能回头再找别的路。

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转过头对刘晓月说:“这个,下次吧。”

刘晓月看着他的侧脸。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理,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她忽然很想问他,刚才想说什么,但她没有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栏杆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表姐——你们在这儿呢!”刘星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跑上来,老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找你们半天了,原来躲这儿看海呢。”刘星悦趴在栏杆上,顺着他们的目光往远处看,“有什么好看的,海不都一样吗?”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大半,老妈也走过来趴在栏杆上,五个人在阳台上并排站着面朝大海。

大叔还在叹气,刘星悦偷偷问刘晓月,那位大叔怎么了,刘晓月摇了摇头。老妈也加入了大叔的对话,几句话把大叔逗笑了,笑声和海风混在一起,在阳台上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刘晓月站在栏杆边,手里握着那杯老妈带上来的饮料。橘子味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冲。

夏云落站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海。海面上那些碎金还在,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晓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侧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赶紧转回去。海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下次。他说下次。那她就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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