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厢体内壁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林白珝看着身边少年的侧脸,犹豫着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在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中几乎要被淹没。
「这样真的好吗?400万……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数字在脑海里盘旋。400万日元。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这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摸过的巨款。可藤林羽坂付钱时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便利店买一瓶水。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
羽坂盯着楼层指示灯,数字从3跳到4。他的声音有些飘,像还没完全从刚才的亢奋或愤怒中抽离出来。
「冲动消费可不好哦。」
林白珝坚持道。她知道羽坂家境优渥——能住在那种独栋别墅,父母常年不在国内,卡里的零用钱恐怕是个惊人的数字。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担心。钱有时候不是便利,是毒药,会让人忘记东西真正的价值,也会让人用最糟糕的方式处理情绪。
「冲动?」
羽坂终于转过头看她。电梯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那片深黑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依然看不透底。「才没有呢。」
他顿了顿,像是要证明什么,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呐,刚才的游戏,你觉得好玩吗?」
林白珝愣了一下,点头。
「嗯……虽然我不怎么玩游戏啦,但确实挺有意思呢。画面很美,剧情也吸引人。」
「那就是了。」
羽坂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短暂得像是错觉。
「所以我全买下来,是因为我自己想玩。每一款都想试试看。这不算冲动,是……有计划地满足需求。」
歪理。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反倒让林白珝一时语塞。
电梯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四楼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各色语言的交谈声、还有背景音乐里慵懒的爵士钢琴。
「是吗……」
林白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出电梯,
「那游戏机呢?为什么要买两台?」
「备用。」
羽坂的回答简洁到敷衍。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已经开始扫视两侧的餐厅招牌。
四楼是美食广场的格局。开放式用餐区中央是公共座位,环绕四周的则是一家家独立的餐厅门面。日料、中餐、西餐、东南亚菜、甜品屋……招牌灯箱在略显昏暗的楼层照明下争奇斗艳,空气里混杂着炸物的油香、烤肉的焦香、香料的热辣和甜品的奶香。
「要去吃点东西吗?」
羽坂问。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午饭那碗乌冬面早就消化殆尽。
「欸?不过我还不怎么饿呢。」
林白珝摸了摸肚子,老实说。下午在电玩店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反倒没什么食欲。
「是吗?」
羽坂没有坚持。
「那再逛逛吧。」
「嗯!」
两人沿着环形走廊慢慢走。羽坂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将林白珝与来往的人流隔开。这个细节很微小,但林白珝注意到了。她看着羽坂的侧影——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背挺得很直,可眼神总是低垂着,像在寻找地面上不存在的安全路径。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商场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不好意思啊,小姐。这种乐器,我这里没有呢。」
一个略带歉意的中年男声从旁边传来。
两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家店面不大的乐器行,橱窗里陈列着许多木吉他和电吉他,墙上挂着尤克里里和曼陀林等乐器。店内灯光温暖,木地板擦得发亮。
此刻,柜台前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橙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火焰,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垮着,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看着。
「好吧……」
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失落。
「唉,该怎么办才好呢?」
叹气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乐器店?」
藤林羽坂的注意力先被墙上的吉他吸引。那些乐器有着流畅的曲线,漆面反射着温润的光,琴颈笔直,弦丝闪着金属的冷光。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真正的吉他。
「啊!你是……」
林白珝却认出了那个橙发背影,轻声叫了出来。
女生闻声转过头来。是中午在教室门口见过的那个女孩。
「嗯?啊!」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脸上绽开笑容。
「你是今天中午的……说来真是谢谢你呢!」
她朝林白珝鞠了一躬,动作有些夸张,但诚意十足。
「跟你一样的校服欸,你认识她吗?」
羽坂低声问林白珝。
「嗯!」
林白珝点头。
「今天中午她问我轻音部的事来着。就在上杉兄妹找你当评委之后。」
「这样啊。」
羽坂的目光重新落到少女身上。她确实穿着同样的高中女生制服,不过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领结打得有点歪,裙摆也比一般女生稍短一些,透着股不拘小节的随意感。
「话说还没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白珝笑着说。
「我是林白珝,一年C班的班长。」
「哦,我吗?」
少女指了指自己,然后挺直腰板,声音清脆。
「我叫辻中星歌!一年B班!请多关照!」
「辻中星歌……很美的名字呢!」
林白珝由衷赞叹,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歌词。
「谢,谢谢……」
辻中星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然后视线转向羽坂,眨了眨眼。
「话说,这位同学,请问你是?」
突然被点名,羽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在了门槛上。
「啊我,我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这个……藤,藤林羽坂,请多关照。」
语速快得像逃跑,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含在嘴里。
「嗯嗯,请多关照!」
辻中星歌却笑得更灿烂了,完全没在意他的紧张。
「哎呀,羽坂你太紧张啦!」
林白珝轻轻推了他一下,调侃道。
「没……没办法嘛……」
羽坂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烫。他讨厌这种被置于焦点的感觉,哪怕只是两个人的注目。
「话说回来,辻中同学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林白珝适时将话题拉回正轨,看向店内。那位看起来是店长的中年男人还站在柜台后,表情有些无奈。
「这个嘛……」
辻中星歌看向店长。
「欸?我吗?」
店长指了指自己,然后苦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辻中星歌递给他的那张纸。
「咳咳,是这样,这位小姐来我这找这种乐器,可是我连见都没见过欸。」
他将纸递给林白珝。林白珝接过来,羽坂也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乐器草图。线条有些稚拙,但特征抓得很准:圆形的共鸣箱,长长的琴颈,四根弦,琴头有弦轴。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名称:
「阮(Ruan)」
「这是……阮?」
林白珝抬起头,有些惊讶。
「阮?」
「对,是中国的传统乐器啦。你怎么会找这个?」
「欸?是上杉同学说的来着。」
辻中星歌回答,然后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飘向远处,开始自言自语般讲述起来。
……
「那个,我想加入轻音部!请问该怎么做?」
中午的教室走廊,辻中星歌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上杉兄妹。她双手合十,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写满了期待。
「欸?想加入的人真多啊!」
上杉惠有些惊讶地笑了。
「但也不是坏事呢,对吧,哥哥?」
她转头看向上杉华。
「也是。」
上杉华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报名表。
「那个……同学,你会什么乐器吗?」
「欸?那是什么?」
辻中星歌歪了歪头,表情一片空白。
上杉兄妹同时愣住了。
「(刚才那个同学也提到过乐器来着。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词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加入所谓的轻音部,只是因为那位同学说了可以唱歌。我想在大家面前歌唱,因为大家喜欢听我唱歌。)」
「吉他、贝斯、鼓,这些吧。」
上杉华掰着手指数。
「还有键盘……钢琴的话问题也不大。」
「吉他……是什么?」
辻中星歌又问。
「一种乐器啦。」
上杉惠比划着,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木头做的,圆圆的共鸣箱,长长的琴颈,上面还有钢弦。拨动弦就能发出声音。」
「必须要会吗?」
辻中星歌追问,眼神变得急切。
「本来不是必须的,但是报名的人太多了,最好还是会一样,选拔时能加分……」
上杉华实话实说。
辻中星歌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几秒后,她猛地抬起头,大声说。
「我会!我会吉他!」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连吉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为了把握住机会,我还是先假装会吧……)」
上杉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最终没说什么。他将报名表递过去。
「那好,在这填一下你的名字和班级吧。明天下午两点,艺术中心301室选拔,别迟到。」
「是!」
辻中星歌用力点头,接过笔,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写下
「一年B班辻中星歌」
上杉兄妹似乎还有急事,收起表格就匆匆离开了。辻中星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吉他……钢弦……木头……圆圆的……长长的……」
她喃喃重复着上杉惠的描述,像在背诵咒语。
「(得先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她转身,朝艺术楼的方向跑去。
……
「吉他……钢弦……木头……圆圆的……长长的……」
辻中星歌走向艺术楼,打算先到那里找找线索。
「钢弦……木头……圆圆的……长长的……」
「(看来今天一定要学会那个乐器。)」
「木头……圆圆的……长长的……」
午后的艺术楼很安静。辻中星歌放轻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寻找。音乐教室应该是在二楼,她记得开学导览时好像瞥见过指示牌。
推开拐角第一间教室的门。
「这……」
教室很大,挑高很高,但很空。几十张折叠椅堆在墙角,讲台孤零零立在前面,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乐谱笔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辻中星歌走进去,脚步在空荡的教室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圆圆的、长长的、有弦」的东西。
「(在哪里呢……)」
她开始仔细搜寻。讲台后面,储物柜旁边,钢琴底下……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墙角一张积灰的旧课桌上。
桌上摊着几本乐谱,最上面压着一个相框。辻中星歌走过去,拿起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几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学生抱着乐器对镜头微笑。其中一个人怀里抱着的,正是……
「圆圆的……长长的……」
辻中星歌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乐器的轮廓。共鸣箱是标准的圆形,琴颈细长。
旁边用钢笔写着注释:
「轻音部,1978年,于学校祭演出留念。」
「啊!应该就是这个吧!」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将相框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框,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又从笔筒里抓了支铅笔,开始凭记忆临摹照片上那个乐器的形状。
画得很认真,很专注。阳光在她橙色的发顶跳跃。
……
「然后我到各个乐器店找,都没有呢……」
辻中星歌结束了回忆,叹了口气。
「我问有没有圆圆的、长长的、有弦的乐器,店长们都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容易找到这张照片,画下来,结果还是……」
「这也正常。」
店长将手绘草图拿回去,小心地抚平折角。
「毕竟现在都流行吉他、贝斯这些西洋乐器。传统乐器受众小,专门店都少,更别说阮这种国外的了。」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把白色的电吉他,抱在怀里,手指随意地扫过琴弦。音箱没开,只有细微的金属颤音在空气里振动。
「吉他……啊我想起来,就是吉他来着!」
辻中星歌指着店长怀里的乐器,眼睛又亮了。
「欸?原来完全忘记了呢……」
林白珝无奈地笑了笑。这女孩的思维跳跃得让人跟不上。
「既然这样,就直接弹吉他吧!」
辻中星歌握紧拳头,像是下了重大决心。
「嗯嗯,反正都是圆圆的、长长的、有弦的嘛。」
「辻中同学会弹吗?」
林白珝问。
「呃……完全没碰过呢。」
辻中星歌挠了挠头
「那个……」
她转向店长,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
「店长先生,能请您弹给我看看吗?」
「呵呵,没问题。」
店长被她的直率逗笑了。他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将电吉他连接上地上的音箱,打开开关。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手指按在琴颈的指板上,右手悬在琴弦上方。然后——
音符流淌出来……
不是激烈的摇滚 riff,也不是复杂的 solo,只是一段简单、舒缓的分解和弦。手指在钢弦上轻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干净,像雨滴落在玻璃上。是卡农的旋律,经典,温柔,带着一点点怀旧的感伤。
声音经过音箱的放大,在不算大的店铺里回荡。木质的墙壁和地板吸收了部分高频,让音色显得更加温暖、饱满。
辻中星歌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店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刻进脑海里。
藤林羽坂也愣住了。他听过音乐——手机里的流行歌,商场里的背景音乐,电视节目的配乐。但那些都是经过层层处理、压缩、传输的声音。此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听到乐器本身的声音。振动通过空气直接传递到鼓膜,他能感觉到每一个音符的质感。
那声音有一种……活的感觉。
林白珝也安静地听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没有对话的机会呢,唉——)」
羽坂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感到一阵烦躁。他讨厌这种被迫成为听众的感觉,讨厌自己像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板。他想离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好想快点离开……)」
「(并不是说讨厌辻中,但我真的不想在不需要我的场景里待着。)」
「(应该……是这样吧……)」
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散,余韵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才彻底归于寂静。
「哇!好厉害!」
辻中星歌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原来这就是吉他的声音!真好听!」
店长笑了笑,将电吉他递给她。
「过奖了,只是简单的分解和弦而已。小姐你要试试吗?」
「可以吗?谢谢!」
辻中星歌接过电吉他,动作有些笨拙。她学着店长的样子坐下,将琴身抱在怀里。吉他对她来说有点大,琴颈斜斜地架在腿上。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辻中同学,你在干嘛?」
林白珝好奇地问。
「我在想……」
辻中星歌轻声说,眼睛依然闭着,手指虚按在指板上,右手悬在琴弦上方,微微颤抖。
几秒后,她睁开眼。
「好了!」
右手落下。
音符流淌出来。
一模一样的音乐,分解和弦。每一个音符的位置,每一处力度的变化,每一次换把位的时机——分毫不差。
不,不只是不差。
店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站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辻中星歌的手。不,是耳朵在听。那个女孩的演奏……没有一丝失误,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这已经够惊人了。但更可怕的是力度的控制——她拨弦的力度,轻重缓急,竟比他自己刚才的演奏还要细腻、还要有层次!强音饱满而不炸,弱音清晰而不虚,音符之间的连接流畅得像丝绸。
这不可能。
「……真,真的没弹过?」
店长的声音有些发干。
辻中星歌停下演奏,抬起头,表情理所当然。
「欸?我只是在模仿店长先生哦。您刚才就是这样弹的,对吧?」
「那更不得了了啊!」
店长捂住额头,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
「只听一遍,看一遍,就能复刻到这个程度……小姐,你有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那是什么?」
辻中星歌歪头。
林白珝也震惊地看着她。
「辻中同学的学习能力……好强啊。是吧,羽坂?」
突然被点名,羽坂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
「啊,啊……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辻中星歌怀里的吉他上。刚才那段旋律还在耳边回响。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更亮了一些?
「(想起我了吗……但高兴不起来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接下来的事情彻底冲散。
辻中星歌没有放下吉他。她低下头,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然后,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