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光束中缓缓沉浮，教室里弥漫着刚结束值日的、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沐冰画把最后一抹灰尘擦净，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五点的下课铃早已响过，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她收拾好书包，和往常一样，与朱薰并肩走向那间熟悉的社团教室。
社团教室的门被推开时，雷凛已经泡好茶。
馥郁的红茶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木质书架散发的陈旧纸张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
“都到齐了？”坐在部长位置的朱薰环视一周，开口道，“今天的社团活动，就是一起去图书馆看看新进的书。”
“大家有别的想法吗？”
征求全员同意是惯例。作为部长，朱薰从不独断专行。
“我没意见，看书挺好。”
朱左儿的声音依旧轻轻的，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附议。”
易毓曦优雅地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有恐怖小说吗？”
雷凛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是否同意”上，她眼睛亮晶晶的，直奔主题。
“还是……不要看那种书比较好吧？”
沐冰画小声抗议，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早上那“笑脸黑猫”的影子和雷凛之前渲染的“五大不可思议”还让她心有余悸。
“哎——没有的话多没意思。”雷凛瞬间蔫了，但不到一秒又精神起来，“那解剖学或者生物梦灵学的书总有吧？冰画你一定喜欢！”
“我才不喜欢那么血腥的东西！”沐冰画的声音带了点颤意，小手揪住雷凛的袖口，眼眶微微泛红，“求你了，别让我看那些……”
“要来杯茶定定神吗？”雷凛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不、不是茶的问题……”
“那换花果茶？左儿亲手晒的那种。”
“花……花果茶我是喜欢，但、但是！”沐冰画接过茶杯喝上一大口，定了定神，差点被带偏，“重点还是别看恐怖书啦！想想就吓人……”
“哈哈，其实我也不太敢看。”雷凛挠挠头，难得坦白，“上次期中考试前，就是没忍住看了一本，结果连续一星期睡不着，天天早退，就怕天黑路上撞见什么。”
沐冰画一愣，肩膀垂下来。
原来期中时雷凛总是精神不济、提前溜走，竟是这个原因。
只是因为看恐怖小说自己吓自己啊……
沐冰画有些无奈地干笑一下。
——雷凛的脑回路，果然难以捉摸。
“咚。”
一声轻响，朱薰合上手中刚翻阅的书本，不轻不重地敲在雷凛头顶。
“呜！部长，干嘛打我！”
雷凛立刻抱住脑袋，眼泪汪汪。
“以后社团内，禁止一切恐怖话题。”朱薰叉着腰，语气不容置疑。
“诶——怎么这样！部长欺负人！”
“再让你吓得早退一星期，我这个部长才头疼。”朱薰叹了口气，表情是真的有点困扰。
“乖，不痛不痛。”一旁的易毓曦放下茶杯，像安抚小动物般轻揉雷凛被敲的地方，笑容温柔，“现在去图书馆如何？茶也喝完，大家都同意，早点去也能多看会儿书。”
一直安静看书的朱左儿也抬起头，小声补充：“图书馆……有闭馆时间。”
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别浪费时间。
从社团教室到二楼的图书馆，不过一层楼的距离。
社团教学楼共五层，二、四楼是资料室和图书馆，一、三、五楼则是各类社团活动室。
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七个活动室和一个教师办公室，中间和两端都有楼梯相连。
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走廊上，沐冰画轻轻拉了拉身旁易毓曦的袖口。
“毓曦，早上……害你迟到，对不起。”
“早上？”易毓曦有些疑惑地侧过头，“我没迟到呀！今天我到教室时，里面还没人呢，应该是我去太早。”
“……欸？”沐冰画愣住。
“别想太多。”易毓曦微笑着拍了拍沐冰画的肩，“先去图书馆找本喜欢的书，放松一下。”
“嗯。”沐冰画点点头，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似乎被好友温和的笑容驱散些许。
“到了。”
推开厚重的木质大门，图书馆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与细微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空间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整齐排列，仿佛沉默的巨人，书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哇啊……”沐冰画不自觉张大了嘴，被这浩瀚的书海震撼，早上的不安瞬间被抛到脑后。
“不错嘛！”雷凛已经像进了游乐场的小孩，迫不及待地蹿到最近的书架前。
“冰画，你看这个！《笔仙》！”雷凛抽出一本封面阴森的小说，兴奋地挥舞。
“不是说好‘不准再提恐怖话题’吗？”
朱薰的声音凉凉地从旁边传来，手里合上的书再次“轻轻”落在雷凛头上。
“再敲真要变笨了啦……”雷凛嘟囔着，揉揉脑袋，眼睛却立刻又瞄向另一本，“那看这本《百妖怪谈》总可以……呃。”
雷凛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朱薰正抱着手臂，用“和善”的目光凝视着她。
“……《小红娘》也挺好看的！”雷凛闪电般地将那本恐怖小说塞回去，换成下方一本封面明快的幽默小说。
“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哦。”
易毓曦拿着本音乐理论书走近，微笑着提醒这对仿佛在演默剧的活宝。
她说的没错，除了她们，馆内还有其他学生和管理员，静谧的氛围需要共同维持。
“冰画，想找什么书？”朱左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沐冰画身边，看着她面对书海有些茫然的样子，轻声问道。
“嗯……爱情小说？最好是那种男女主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那种。”
“这类书……大概在第三区那边，一起去看看？”
“好！”
果然还是朱左儿最细心。
沐冰画松口气，跟着她走向指定的区域。
“啊！是《艾洛尔的翅膀》下册！”
惊喜的低呼从沐冰画口中溢出。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寻觅已久的书从书架中抽出，脸上绽放出纯粹喜悦的笑容。
图书馆宽敞的阅览区，由数张长桌拼接而成。
不少学生已经就坐，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细微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沐冰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掠过远处各自专注的朱薰、朱左儿、易毓曦和雷凛，安心地埋首于手中的故事。
时间的流逝在翻动的书页间变得模糊，主角的悲欢离合牢牢抓住沐冰画的心神。
……
“哈啊——”
终于翻过最后一页，沐冰画满足地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故事迎来圆满的结局，让她心里暖洋洋。
该把书还回去。
沐冰画站起身，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动作，突然僵住了。
偌大的阅览区，空无一人。
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长桌旁，此刻空空如也。
远处，朱薰她们所在的位置，也只剩下整齐摆放的椅子。
“……是我看得太入神了？”沐冰画喃喃自语，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可是……薰她们要走，不可能不叫我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包裹她。
沐冰画这才惊觉，窗外的天空早已不是明亮的午后湛蓝，而是染上浓重倦意的昏黄。
疲软的夕阳光线无力地穿透玻璃，在桌面上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影子，不仅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陈旧的凉气。
“薰？左儿？毓曦！凛！你们在吗？”
沐冰画提高声音呼唤，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图书馆内回荡，显得异常单薄。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喀啦。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
像是厚重的书本掉落在木质地板上的闷响。
又像是……某种有着利爪的生物，轻盈地跃上书架或桌面的声音。
沐冰画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她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昏暗角落。
那里，只有层层叠叠、沉默矗立的书架，在愈发暗淡的天光中，投下扭曲拉长的、如怪物獠牙般的黑影。
馆内最后一缕阳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