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啊，两位客人上手很快呢！简直不像第一次玩。」
神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试玩区旁边。她靠在墙边，轻轻拍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惊讶。羽坂和林白珝确实进步神速——不过一个多小时，他们已经升到了十几级。
羽坂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手指在手柄上快速移动，拇指在摇杆和按键间跳跃，食指偶尔扣动肩键触发技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个由像素和光影构成的幻想世界。
此刻，他们正在与敌人亚人进行对抗。
「就是现在！黛维娅，用水系魔法攻击它的弱点！」
「羽坂你太投入啦！怎么叫游戏里的名字呢？」
「哎呀没事啦！这样更沉浸嘛！」
完全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了——游戏有冒险等级系统，上限为100级，而藤林羽坂已经40多级了，甚至还是在没有跳过剧情的情况下……直到周围渐渐嘈杂起来，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羽坂，都已经3点了，真的没问题吗？」
林白珝第不知多少次瞥向墙上的挂钟。她又看了看四周——虽然试玩区依然只有他们两人，但店铺里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几个结伴而来的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在货架间徘徊，时不时朝试玩区投来目光，显然在等待机器空出来。
「管他呢，继续玩吧！」
羽坂头也不回，手指在手柄上快速按动。
「这一章马上就要结束了。打完这个副本，我们就解锁坐骑系统了。」
「是……」
林白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让她更担心的其实是藤林羽坂此刻的状态。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了解他情绪失控时的征兆。此刻的藤林羽坂，眼神正逐渐变得空洞。那不是疲倦的涣散，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所有光都被吸入黑洞的暗沉。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是危险的信号。林白珝见过几次——在初中时，他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要么是彻底的崩溃哭泣，要么是突然爆发的，不受控制的怒火。
而此刻，在这家陌生的电玩店里，周围是越来越多的陌生人……
「喂，神崎。」
收银台那边，店长朝女店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神崎快步走过去。
「你去提醒一下那位客人吧。」
店长用下巴指了指试玩区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样真的不好。你没发觉吗？后来的客人看看这边，很快就走了。人家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看别人玩游戏的。」
神崎顺着店长的目光看去。羽坂依然深陷在游戏里，身体几乎要嵌进沙发。林白珝坐在旁边，神情焦虑，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啊，是。」
神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试玩区走去。
「那个，这位客人……」
她在距离沙发两步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显得突兀。
「您玩了很长时间喽，要不……休息一下？我们店里有免费的饮料，可以给您拿一杯。」
「没事，神崎小姐，我一点都不累。」
羽坂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甚至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牢牢锁在屏幕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像被蚊子打扰时挥手的动作。
林白珝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羽坂的眼睛里，光几乎完全消失了。瞳孔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倒映着屏幕上跳跃的色彩，却没有任何温度。
神崎朝店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
「不行。」
店长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放下手里的盘点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径直走向试玩区。
「这位客人……」
羽坂的耳朵自动屏蔽了游戏音效外的所有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奇幻大陆的风声、剑刃破空的锐响、魔法咏唱的低语。店长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遥远，无关紧要。
「喂喂，这位客……」
「烦死了！干什么啊？」
店长轻轻拍了拍羽坂的肩膀。
就这轻轻一拍。
藤林羽坂整个人坐直了起来，他猛地转身。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的，暴烈的火焰。
怒吼声撕裂了店铺里原本轻松的氛围。
「我说——烦死了！听不懂吗？！」
声音大得离谱。那不是对店长一个人说的，那是对整个店铺、对所有的客人、对这个世界发出的咆哮。所有声音——游戏音效、客人的交谈、背景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试玩区，看向那个突然失控的少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羽坂，别这……」
林白珝站起来，想去拉他的袖子。
「但，但是也不能你一个人占着吧？」
店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还有别的客人要试玩，这机器是公用的，所以，您能不能……」
「欸？——我也是客人欸。」
羽坂拉长声音，语调变得怪异，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近乎矫揉造作的尖锐。
「我得知道这游戏好不好玩，这没有错吧？我花钱——哦不，我还没花钱呢。但我是潜在客户，对吧？潜在客户体验产品，天经地义，对吧？」
每一句「对吧」都像一把小刀，刮擦着空气。他的表情在笑，嘴角是上扬的，可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某种近乎癫狂的偏执。
林白珝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藤林羽坂的「开关」被打开了，那个将理智、同理心、社会常识全部屏蔽的开关。现在的他，是一头被触怒的困兽，只想撕碎所有让他不快的东西。
「抱歉，店长先生！」
林白珝猛地站到两人中间，朝店长深深鞠躬。
「这，这是我们的问题！我朋友他……他有时就是这样，情绪不太稳定。我们现在就离开！」
她转身，去拉羽坂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喂，林白珝！」
羽坂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的目光终于从店长脸上移开，看向林白珝，但那眼神是陌生的，像在看一个碍事的物件。
「这里还没结束呢。这个副本马上打完了，打完我就走。」
「别再固执了，你朋友都已经……」
店长试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台阶。
「吵死了！！！」
第二声咆哮。
这一次，藤林羽坂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比店长矮了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店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不是体格的压迫，是某种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暴戾气息。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店长，像两个黑洞，要将所有的光线和理智都吸进去。
恐惧。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店长脑海里。不是对暴力行为的恐惧，而是对「异常」本身的恐惧。这个少年，不正常。
「什么别的顾客啊？切，笑死人……」
羽坂歪了歪头，声音忽然压低了，变成一种嘶嘶的，带着毒液的低语。
「不就是打扰你们售货嘛。什么公用，什么体验，说得真好听。你们脑子里想的，明明就只有钱不是吗？巴不得所有客人试玩五分钟就立刻掏钱买走，对吧？我在这儿坐久了，耽误你们赚钱了，对吧？」
每一个「对吧」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店长脸上，也抽在店铺的公共空气里。客人们鸦雀无声，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门口挪动。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
怒吼从收银台方向炸开。一直沉默观望的另一个男店员——身材高大，手臂有结实的肌肉——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推开收银台的隔板，大步朝试玩区走来，拳头已经握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糟糕，情况不太对！）」
神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后挪了半步，左脚后撤，重心下沉，右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左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如果有人此刻从极近的距离观察，会看到她的左手手心里，正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与她发色相同的珊瑚红包光晕，那光晕在她掌心流转，似乎随时准备凝聚成什么。
她的目光紧锁在那个男店员身上，又飞快地扫过羽坂。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高速计算，评估。
「喂！」
店长猛地转头，朝男店员厉声喝道，同时摆手示意他停下。男店员在距离试玩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盯着羽坂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咋了，说中了？」
「呐，我要是说——」
羽坂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的针。
「我要买下这里的所有游戏。每一张光盘，每一盒卡带，从这边货架，到那边货架，全部。」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你还会像刚才那样，对我挥拳头吗？」
死寂。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从各个角落响起的抽气声和低语。
「开，开玩笑的吧？所有游戏加起来得多少钱啊？」
「是啊，他还是学生吧？看校服是高中的……说不定就是一时冲动说大话。」
「等着看吧，这下怎么收场……」
「够了，这不是给你吹牛的地方！」
藤林羽坂的话让店里的所有客人感到震惊，而在男店员的眼里，这完全就是挑衅，他无法忍受这样的闹剧继续下去，于是径直冲向藤林羽坂……神崎看到后，开始将背后的手伸向前方，然而这个动作，被藤林羽坂接下来的行动打断了。
「这个，拿去！」
被两根手指夹起的卡片竖在藤林羽坂的脸旁，贴在男店员的拳头上，吸走了所有的怒火。男店员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店长，店长向着收银台的方向撇了撇嘴。
「好，我知道了……」
男店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接过那张卡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转身走向收银台。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整个下午最诡异的沉默。只有收银台传来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偶尔鼠标点击的轻响。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男店员在电脑上操作，查询库存，计算价格。羽坂重新坐回沙发，甚至捡起了地上的手柄，但没再继续游戏，只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按键。林白珝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终于，男店员拿着打印出来的长长的账单，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荒诞的苍白。
「您的……这位客人。」
他的声音干涩。
「所有在售游戏软件，包括限定版和普通版，按照当前库存和标价计算，总共是……」
他看了一眼账单最底下的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370万日元。」
「填一下住址，我们会安排物流，之后几天送到您的住所。」
他抬起眼，看向羽坂，眼神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请问，您确定要支付吗？」
370万。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足够买一辆不错的二手车，足够支付普通大学一年的学费，足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大半年。
林白珝轻轻揪了揪羽坂的衣角。很轻，带着恳求。羽坂，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羽坂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几秒钟。
「喂喂你看！他是在犹豫吗？」
「果然还是说大话的吧？这下要出糗了呢。」
「370万都拿不出来，还装什么……」
私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藤林羽坂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账单，也没有看店长或男店员。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两台大屏幕电视，看向那台他玩了将近五个小时的游戏机。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台机器。
「这款游戏机，最新款的，我要2台。」
短暂的安静。
「……什么？原来是在想这个吗？」
「还，还要加游戏机？！」
男店员愣了两秒，猛地抓过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几十秒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行……那样的话，游戏软件370万，两台顶级配置主机加配件……总共是380万日元。请问……」
「那就付400万吧。」
羽坂打断了他。
「欸？」
不止男店员，所有人都愣住了。凭空增加20万？为什么？
羽坂走到店长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然后，他微微侧头，将嘴唇凑近店长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店长和他自己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东西，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抱歉呢，店长先生……」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形成一个冰冷、尖锐、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打扰您的营业了呢。」
「这多出来的20万，就当是……我的歉意，和你们的精神损失费。」
店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张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从脊椎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富家子弟的嚣张，也不是叛逆期的胡闹。那是一种更冷、更空、更无所谓的东西。仿佛这400万，这店铺，这场闹剧，包括他这个人，在对方眼里，都只是随手可以碾碎或丢弃的尘埃。
「那我们走吧，林白珝。」
羽坂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他接过男店员递回的银行卡和账单，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然后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林白珝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经过收银台时，她朝神崎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神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关系。
两人在满店客人和店员目瞪口呆的凝视下，走向店门。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商场明亮嘈杂的声浪重新涌入耳膜。
就在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藤林羽坂忽然停下，回过头。
「哦对了，神崎小姐！」
神崎还站在原地，闻言抬起头。
「怎、怎么了？」
「刚才那个游戏，」
羽坂指了指试玩区的电视，屏幕还停留在角色选择界面。
「我回去用自己买的机器玩，还能接着这个进度，对吧？」
「是，是的。」
神崎点头。
「只要用您刚才登录的账号，在任何机器上都可以读取云端存档。」
「谢了。」
羽坂摆了摆手，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吞没在商场流动的人潮中。
店内，死寂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像按下播放键，所有的声音轰然炸开。
「呼——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店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对不起，店长，我刚才太激动了。」
男店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没事……」
店长摆摆手，长叹一口气。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上火。不过……」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400万，说付就付了……」
「我有点担心欸。」
神崎忽然开口。她走到收银台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长长的出货清单，眉头微微蹙起。
「没事，神崎，刚才那个情况还是以避免冲突为主，出了什么问题之后再解决也无妨的。」
「不，我是说……」
神崎转过头，看向店长，表情有些古怪。
「所有的游戏……也包括那些非全年龄向的。我刚才扫了一眼清单，里面有不少限制级的，包装上明确写着18禁。」
店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那位客人……」
神崎缓缓补充。
「穿着高中校服。最多……16岁吧？」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店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电脑前，手指颤抖着滚动鼠标滚轮，浏览那份长长的清单。动作游戏，角色扮演，体育竞技……然后，在清单靠后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带着警告图标的游戏标题。
「完了……」
他喃喃道，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如果他是未成年，我们卖给他这些……」
男店员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不，不一定。」
店长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也许他是帮家里大人买的？或者……或者他自己就是长得显小？对，有可能！」
但他的声音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店铺里，客人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后怕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场荒诞又令人不安的闹剧。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某款游戏的战斗BGM，激昂的旋律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神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商场中庭，人流如织。她已经找不到那两个少年的身影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玻璃穹顶斜射下来，将她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她回想起刚刚手中凝聚的能量。
她握紧了手掌，然后转身，走向货架，开始整理那些被客人翻乱了的游戏盒。动作一如往常的熟练，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