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从未因为一人停摆,职责不会因为自己的放弃而完成,希望自己的放弃和退缩能让世界更加痛苦与难受只是懦弱者的行径,为了自己的舒适放弃大义与职责更是垃圾的做法。

正当青春,意气风发的作为防卫室室长,作为会长左右手活动在基沃托斯的舞台上,与无数学院、企业和个体打交道的不知火花耶明白这一点。

——但曾是社畜的花耶不懂,或者说,没办法懂。

所以,当光环不断转动,额头传来阵痛时,她无法理解;

她在前世从未体会到的剧痛中被怒火支配身心,满心满愿想要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暴力报复这个没大没小的小鬼。

但很遗憾,作为大人的社畜比作为孩子的室长,实际上更加懦弱和善于退缩。所以,当两个身份混杂在一起时,花耶无法分辨,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或许是因为前世某些经历的原因,或许是畏死本能的影响,亦或者,只是她不想死了一次后,还要继续受苦而已。

明明是大人,却被少女压制,明明心中有无数方法涌动来整治这个小混账,最后却只是在仿佛无止境的痛苦中,判断出自己这副羸弱的身体无法反抗对方的,选择了自我欺骗式的方案:与其被继续打下去,不如提出条件,终止这场无止境的折磨。

所以,当那个小混蛋在发泄一般嬉笑着打空了扩容弹匣后,东躲西藏,却仍然被击中了几十发的花耶主动站了出来——

“同学,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比如,如果你继续打下去可能迎来的来自联邦学生会的报复,和我们之间合作的可能。”

在子弹壳里站着的少女,浑身淤青,却又强撑着一个温和的微笑,朝着头盔团团长伸出了手……

光环不断闪烁着,疯狂地振动,而后——

“啪嚓!”

那两轮十字架上,纷纷裂开了一道丑陋的裂痕。

不知火花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强行撑出一个微笑。

……

温柔而如同磐石一般可靠的怀抱中,蕴藏着某种不知火花耶理解不了的东西。老师温暖而坚定的凝视里,藏着不知火花耶,以及与十字架一同突然静默的前世记忆都无法确认的东西。

光环不再闪烁,十字架不再震颤,它们在拥抱里保持着静谧,在驱散早雾的晨光里轻轻摇摆。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讲述着那个男人内心流淌着的信念与正义——

“没有孩子生来就得背负责任,没有孩子应当被捆绑。”

不知火花耶愣愣地与那双朴实地让人恼火的眼睛对视着,横瞳中的憎恶与愤怒尚未散去,却在倾泻而出的时候撞上了一堵现在的她理解不了的堤坝。

面对那双疲倦而朴素的眼睛,不知火花耶罕见的沉默了。

那是温柔吗?那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

——胡说什么呢?

——瞎扯什么呢?!

用那种可笑的眼神,忽略我为了我的职责下定的可耻决心,以及承受的伤害,轻易否决我为之付出的代价,最后轻飘飘的说什么“对不起”?!?用那种关怀的眼神看着这么狼狈的我,很好玩吗?!……

“你以为你是谁!?‘对不起’!?你以为你高我一等吗!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少装模作样的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我……”

她浑身颤栗着,晃动着自己的手臂,努力,甚至拼命的想在男人的怀抱中挣扎,想要脱离眼前这个说大话的家伙的拥抱,想不去感受那种从未感受到的,就在自己身边的安稳感。

“松开!你这个自顾自说着大话的混蛋!不过是和我才一同度过一天的家伙而已,凭什么摆出一副理解了我的表情!……松开……松开啊!”

可是老师只是拥抱着她,温柔的看着她的眼睛,不再言语。

街道上的弹孔还在冒着烟,子弹在两人脚下安谧地躺在地上,像是打着哈欠一样,吐出尚未散去的硝烟。两侧的商家,在看见头盔团如此迅速的撤退,又没有传出枪声后,面带歉意的向着店里的顾客道着歉,升起防弹玻璃,又撑开店面开店了。

只有一个商家,因为自家店面前那堆不知为何变得杂乱无章,像是被暴风肆虐了一遍一样的杂物而不住的叹气。

巷子巧妙的躲在街道的角落,两侧的人如果走不到合适的正面,就无法窥得其内的真实。

自然,这时候有谁会去刚刚发生了战斗,巷口堆着一堆弹壳的战斗现场查看呢?

所以老师就那样蹲下,轻轻地抱着不知火花耶。无人在意,也无人打扰。

被抱着的不知火花耶吃力地挣扎着,她不知道她到底在和什么较劲,明明学生的体能等等远超其他人,此刻的她却只觉得一种疲惫与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力气要往哪里使。

——明明只是外来者,明明没有光环强化身体,明明不像会长那样时刻从容不迫……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挣脱你的拥抱?……

为什么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为什么自己的视线在渐渐模糊?

好讨厌,不懂,不懂……心里那股流动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心没有遵照我的意愿?好可怕,好可怕……

为什么……你这个和我只见了一两天的笨蛋,敢不害怕我们这群掌握着暴力的孩子,在不做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拥抱我这个一看就满心愤怒和憎恶的人啊……

哪怕你打开什亭之匣……哪怕你之后再安慰我,劝导我……我也不会……这么狼狈啊……

“呜……咕……哈……放手啊……我让你……放手啊……呜……呜呜……”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愤怒而无助。

清晨的阳光正好。

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拥抱地更紧了一些,让不知火花耶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又不触碰到她身上惨烈的淤青。

她努力地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当下突发的情况……想要唤醒那个前一天还能镇定自若的处理事务的自己……

——可是,原来……自己现在,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懂,一点也不成熟的……孩子啊……

会为违反了自己以前的原则而难过,会为他人的安慰和拥抱而安心……

在老师仿佛彻底遮住自己的一切,将她与巷子外的世界隔离的怀抱里,她自己无比痛恨,无比悲哀却又像是暂时卸下了重担一样,认识到了这一点。

“放开……我……啊……咕……呜呜呜……”

头顶已然显露裂痕的十字架忠实地开始旋转,然后,带动着其余两轮十字架一同绕着灿金色的圆环绕行。

圆环转动起来了,这次,运行的比之前所有的情况更加平稳。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那群混蛋和解啊……哪怕丢人的被打晕也好,为什么……我要选择原谅那群混蛋啊……呜……呜……咕……”

胡乱挥舞的手臂无意识地避开老师的身体,想要砸出的拳头最后只是无力地松开垂下,喉咙里想要发出的斥责最后变成不成器的呜咽,仿佛要把自己刚刚受到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压在身体里。

可是,轻轻盖在敞口杯子的纸牌,怎么挡得住杯子里因为突然被温柔的水润湿,慢慢膨胀而出的海绵?

“为什么最近这么奇怪……会长也好自己也好……为什么都变得这么古怪?……呜哇……我……我才不想和你这种敢自称打败了超人的自大狂一起工作……我才不要在你这个敌人面前丢脸……求求你,放开我啊……不要让我变得……这么奇怪……”

求求你了……

不知火花耶无力的靠在那人的怀里,头顶着他的胸膛,不成器的呜咽着,不断用头往前抵着男人,想要像羔羊一样,把这个混蛋顶开。

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抱在不知火花耶背上的右手抬起,轻轻放在不知火花耶的头顶。

“花耶。”

不知火花耶浑身一颤,却像是疲惫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老师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即便花耶觉得自己很难堪,很丢脸,为师我啊,也敢说,花耶是个很可靠很厉害的室长。”

“哪怕只见了一天,哪怕只是跟着花耶走了一点点路,为师我啊,也很确定——”

“无论是作为室长到前线指挥的不知火花耶,还是作为学生拿枪保护我这个混蛋的花耶,都是很可爱,很可靠的孩子,都是我珍贵的学生。”

什么啊……你这个混蛋……我,我才不要,当你的学生……

光环温和的旋转着,完整的十字架不再震颤,只剩存在裂缝的十字架缓缓振动。

“真是丢人……真是恶心啊……”

花耶,终于停止了一切挣扎,只是疲倦的蜷缩在老师怀里,低低的喘息着,不断平复自己刚刚过于激动的心。

感受着从脑海里涌出的记忆——关于会长,关于自己的工作方法,自己的处事方案,和他人的交流手段……光环这次输送带记忆格外庞大,但花耶知道,这份记忆大概是因为太过情绪化所以偶然激活罢了。

搞砸了啊。

她不知道自己该怪谁,该甩锅给谁。

面对那个开枪的孩子,她哪怕内心满是憎恶和反感,充满痛苦,也只能无奈的承认——这就是基沃托斯的日常。自己失误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这个社畜无法适应战斗罢了。

面对因为他的拖延才让自己被迫战斗的老师,她即便本能地觉得对方无能无用无知,却无法拒绝现在这个混蛋的怀抱和温暖的话……

真是的,我能怪的……不就是只有自己吗……

哈哈哈,自己真是……搞砸了呢。自顾自地做出违反自己本性的行动,又自顾自地为自己的行动马后炮一样发火,给关心自己的家伙摆脸色发脾气……

“我……果然还是那个把自己负责的事情搞得一团糟,自顾自地给别人留下大麻烦的垃圾社畜啊……”

她在心底苦涩的笑着,感受着那种前世熟悉的负罪感像是蛇一样,缓缓绕上自己的心脏。

“对不起……”

她用低的听不清的声音,梦呓般嘟囔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说这句对不起。

在老师温暖的声音里,被怒火燃尽精神的不知火花耶像是疲惫一样,呢喃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耶,还不可以休息哦。不是说了吗,我叫了急救小组啊……等你休息好,身上的淤青消了,我们再一起一起去阿拜多斯调查吧……”

他慢慢抱起花耶,站在光里,自嘲般想着,自己刚到基沃托斯两天,就已经要进行三次约定,自己的约定,可真是廉价啊。

然后,他语气沉着地说,

“花耶,不管你怎么想,我都约定,花耶,我会为你做的事承担起责任。花耶,没人怪你,你所做的,就是你当时能做的。”

什么啊这家伙。

满嘴大话和欺骗啊……说什么“当时能做的”……不过是,卑劣的出卖利益祈求停手的懦弱之举而已……明明还有很多其他方法,自己却选了最糟的一个罢了……

骗子,大骗子,混蛋骗子。真是骗人都骗不明白……

所以……

在我睡着后,继续欺骗着愚蠢的我吧……

踏踏踏!

整齐却稍显急切的脚步声自街道那头响起,店家们不由自主的把手按在了降下防弹玻璃的电钮上——

但下一刻,看见那群孩子装束后,神情紧张的他们释怀一笑,重新回到正常的营业状态中。

——瓦尔基里警察局,急救小组,善后工作承担者。

她们持着枪,抱着急救箱和一大堆千奇百怪的医疗器械,在街道上飞速奔跑着,有几个孩子还担着担架。其中的一个孩子不断四处张望,脸上满是紧张和警惕,最后,当她转向那个隐藏在街角的小巷时,不由自主的愣住了,而后,她喊了出来。

“他们在那里!室长,还有顾问!等等……室长……被……被顾问抱着???”

街道那头,穿着瓦尔基里警察局制服,却又在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勋章的孩子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从街角一瘸一拐的走出,怀中还抱着那位一向威严而优雅的室长的男人。

意识已然模糊的花耶仿佛是感受到羞耻一般,扭过头,贴着老师的胸膛,不去看那群脸上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表情的下属们。

“这群笨蛋,喊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受伤了吗?还有……那三个警员怎么还没来?可恶,等我醒了,一定……一定要整顿……瓦尔基里的……效率……”

在温暖的怀抱里,在那声喊叫声里,花耶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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