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陆昼眠回家的时候，煤球正在沙发背上蹲着。

它听见钥匙声，懒洋洋抬了下头，尾巴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

陆昼眠换鞋，把书包放到茶几旁边。

她没立刻开灯，只按亮了客厅那盏小台灯。昏黄一圈光落在茶几上，照出几张卷子、一包还吃完还剩点渣渣的薯片，还有《碎玉》的剧本。

她低头看了剧本一眼。

今天排练还可以。

真的还可以。

她第一场没跑，砚台那场也念下来了。虽然声音一开始还是小，虽然陈栀笑场两次，虽然体育委员在旁边小声问自己能不能演“通灵宝玉拟人普拉斯版”，被文艺委员当场按灭，但整体真的还可以。

陆昼眠抱起煤球，严肃宣布：“我今天表现很好。”

煤球：“喵。”

“你敷衍我。”

煤球又“喵”了一声。

“算了，今天特批你，准你敷衍。”

她把猫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到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主动给爸妈打电话这种事，对陆昼眠来说是习惯，基本上大事小事都会打电话讲讲。

包括某些。

事情。

只不过平时会挑周三、周日来固定视频。她也不干啥有事就聊聊，没事聊个一会就挂了，爸妈负责隔着屏幕把南方某市的湿热和五金店里的琐碎一起传过来，她负责隔着屏幕把稀疏平常的校园日常抛过去。

但今天她忽然想打个电话。

俗话说，报喜不报忧，虽说平时报忧多点就是了。

但是今天碰了点好事，这不讲讲？

她点开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没几下，对面接了。

屏幕里先出现她爸半张脸，角度非常惊悚，鼻孔占据画面中心。

陆昼眠：“咦，好恶心，爸爸你离手机远点。”

“嘿嘿。”陆爸赶紧把手机拿远，画面晃得像地震，“这样呢？”

“好多了。”

镜头后面是五金店的货架，螺丝盒、电线盘、扳手一排排挤在一起。她妈从旁边探头过来，手里还拿着计算器。

“眠眠？怎么今天打电话啦？不舒服？”

“没有。”陆昼眠立刻说，“我好着呢。”

陆爸眉头一皱：“真~的⬇假⬆的？”

陆妈伸手把他脸往旁边推：“眠眠，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鸡排，还有番茄炒蛋。”

陆爸：“鸡排好啊，好吃就多吃，长身体。”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自己：“我都高二了，还长什么。”

陆爸很坚持：“俗话说多吃多长。”

陆妈啧了一声。

陆昼眠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抱着抱枕，脚尖在拖鞋里轻轻蹭了蹭。

陆妈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陆昼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普通。

“我们学校艺术节，班里要出节目。”

陆爸立刻来了精神：“哦？唱歌？”

“不是。”

陆妈：“跳舞？”

“也不是。”

陆爸：“朗诵？”

“不是。”

陆妈想了想：“小品？”

陆昼眠嘴角翘起来一点：“再猜。”

陆爸拍了下桌子：“武术操！”

陆妈，陆昼眠：“？”

陆爸：“咋了，那不也挺有气势嘛。”

陆昼眠憋笑：“是话剧。”

“话剧啊。”陆妈眼睛亮了，“那你参加了吗？”

陆昼眠把抱枕往怀里按紧了一点：“嗯。”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爸声音一下拔高：“你参加啦？！”

“你小声点。”陆妈拍他胳膊，“店里还有人呢。”

陆爸根本不管：“我女儿参加话剧了！”

陆昼眠耳朵开始发热：“你别这么大声。”

陆妈凑近一点：“演什么话剧？学校让演课本剧？”

陆昼眠卖关子：“你们猜主题。”

陆爸：“《雷雨》？”

陆昼眠：“？”

陆妈：“？”

陆爸：“你没刷到那个视频？我看那玩意不挺火的吗？”

陆昼眠摇头：“不是。”

陆妈：“那四大名著？”

陆昼眠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有点憋不住笑了。

陆妈立刻抓住：“哎，是不是？”

陆昼眠没说话，只把抱枕抱得更紧。

陆爸想了半天：“《西游记》你演白骨精？”

“不是？你就这么说你女儿的啊！你是我亲爸吗？这家待不了了，我要离家出走。”

陆妈笑得计算器都差点掉了：“你这什么猜法。”

陆爸很无辜：“那她瘦瘦白白的，也挺适合。”

“你闭嘴吧。”陆妈把他挤开一点，“眠眠，红楼梦？”

陆昼眠抿着嘴，终于点头。

陆妈立刻问：“那你演谁？丫鬟？小姐？还是旁白？”

陆爸：“不会演宝玉吧？”

“我演女的。”陆昼眠说。

陆爸：“那就林黛玉！”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陆妈也睁大眼：“真的假的？眠眠，你演黛玉？”

陆昼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得意。

失败。

“嗯。”

陆爸又一拍桌子：“我女儿演林黛玉！”

陆妈笑得不行：“你别老拍桌子，螺丝都要被你拍跳起来了。”

陆昼眠嘴角压不下去，干脆不压了。

“而且今天排练挺成功的。”她说，“我台词都念出来了。之前有点紧张，今天好多了。”

陆妈一听，表情比刚才还亮：“哎呀，那真厉害。”

陆爸凑近：“台词多不多？”

“还行吧。”陆昼眠抬了抬下巴，“主要角色，肯定有点词。”

“主要角色！”陆爸立刻重复，“听见没有，主要角色！”

陆妈笑着说：“我听见了，你不用复读。”

陆昼眠越说越上头：“剧本也是原创的。”

陆妈：“你们自己写？”

“嗯。”陆昼眠轻轻咳了一声，“我也改了一点。”

陆爸立刻抓重点：“你还改剧本？”

陆昼眠的得瑟劲终于藏不住了，抱枕都快被她抱出褶子。

“就改了一些台词，还有结局，标题也是我起的。”

陆妈：“这还叫一点？”

陆爸：“这就是编剧。”

“不是编剧。”陆昼眠嘴上否认，嘴角却翘着，“我只是帮忙改改。”

陆爸：“那也是幕后核心。”

陆妈：“你别给她乱加头衔。”

陆爸很认真：“这叫文艺创作。”

陆昼眠被夸得整个人都有点飘：“也没有啦。”

陆妈看着屏幕里的她：“但你愿意去试，就挺好的。”

这句话一出来，陆昼眠手指稍微停了停。

陆妈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愿意，也没有问她前几天怎么请假。她只是笑着说：“紧张也没事，演错了也没事。你们学校活动，开心一点就行。”

陆爸立刻接：“对，演错也没事。你爸年轻时候在公司里面朗诵，第一句就忘了，照样朗完了。”

陆妈：“你那叫硬编。”

陆爸：“我临场发挥。”

陆妈：“你把‘蒸蒸日上’说成了‘蒸蒸发亮’。”

陆昼眠笑得抱枕都滑下去了：“爸，你怎么做到的。”

陆爸嘴硬：“那说明我们闪耀着人性的光辉美德。”

陆妈嫌弃：“你快去给客人拿螺丝。”

画面外有人喊：“老板，膨胀螺丝有没？”

陆爸立刻站起来：“有有有，等一下！”

他走出镜头前还不忘回头：“眠眠，演出要是能拍视频，给爸发一个！”

陆昼眠：“还早呢。”

陆妈：“早也得提前说。服装谁准备？你们租吗？别穿太薄。还有排练归排练，饭要吃，别饿着。”

“知道。”

“台词慢慢背，别熬夜。”

“嗯。”

“你要是紧张，就先对着煤球念。”

陆昼眠低头看煤球。

煤球坐在地上舔爪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为陪练。

“它不配合。”

陆妈笑：“那你给它加小鱼干。”

陆昼眠一本正经：“它已经是池夜清那边的猫了。”

“谁？”陆妈问。

陆昼眠一顿，赶紧说：“没谁，同学。”

陆妈也没追，只说：“同学好好相处。能一起排节目挺好的。”

陆昼眠含糊：“嗯。”

又聊了几句，陆妈那边要算账，陆爸还在货架间喊“你要几个”，电话终于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貌似某些人反应过来了，还有些没说完的话。

“不对！？那谁家小子要演贾宝玉啊，我——”

显然，没传递过来。

屏幕黑下去。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陆昼眠抱着抱枕，慢慢往沙发上一倒，嘴角还是翘的。

煤球跳上沙发，踩了她一下。

陆昼眠低头看它：“我今天是主要角色。”

煤球：“喵。”

“你最好尊重点。”

煤球低头咬她校服袖口。

陆昼眠笑了一声，把袖子抽回来。

“算了，你个向着外人的笨猫。本大人不跟你计较。”

陆昼眠点着煤球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