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贫民窟孩童失踪案,宣布告破。

诺莉侦探团,目前已取得阶段性胜利。

这件事,究竟该称其为‘孩童失踪案’,还是‘明日草事件’…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事件告一段落,没有引发什么巨响,唯有一连串细小而又此起彼伏的回响。

有些回响落在阳光里,有些落在永远的阴影中。

帝都的暴雨提前结束了。

温度有所降低,风却变干了。

贫民窟的积水洼地,不再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屠宰场渗出的腐水被新上任的区域总管事下令改道。

管事姓洛伦,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时习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

他原本是索伦多商会驻奥尔维亚的高层职员,半个月前收到了一封从公国寄来的信,以及随信而来的升迁协议与任命书。

信很短,字迹优雅却力透纸背,末尾签着一个名字——‘菲利克丝·安·德雷克·西尔珂’。

没有人知道信的具体内容。

只知道,这位洛伦管事读完信后,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两刻钟,然后开始翻文件,在房间里‘嘭嘭啪啪’的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索伦多商会在帝都的所有仓库,同时开始清理库存。

一箱一箱的‘明日草’被搬出来,堆在仓库后院的空地上,浇上油。

火焰从清晨烧到深夜,灰绿色的烟升上天空,在贵族区的塔楼尖顶上方被风慢慢吹散。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人们只知道纸包不住火,于是一些传言不断被传开,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贫民窟救济所门口的免费发放点,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那些穿戴得体,靴子又新,手上也没有茧的明日草次品发放者再也没有出现。

石灰窑被查封,入口用铁栅栏封死。

帝都的治安所,破天荒地在贫民窟设了一个临时哨岗。

有人说巡逻队的人都疯了,实则不然。他们这次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有人站岗。

如此看来,治安所的资金应该非常到位。

那位索伦多新任的区域总管事,从商会经费里拨了一笔钱,雇了几个退役的卫兵,每天在旧水渠到石灰窑之间来回巡逻。

钱。

又是钱。

有钱的味道。

因此,有人说这是菲利克丝夫人的手笔。

有人说不对,是她背后的家族‘西尔柯’伯爵家。

西尔珂伯爵家的那位老伯爵来帝都算账的时候,连帝国财政大臣都要在茶会前先通过各种渠道,接连几番确认他会不会到场。

当然,更多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们只是发现,贫民窟的空气变干净了一点。

特别是贫民窟内的人,他们是将这个发现给‘咳’出来的。

老居民的‘一咳’开始变长,从石灰窑走到老榆树,从老榆树走到居民区主街,从主街走到哨岗。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肺能装下更多的空气了。

失踪的孩子们,有些回来了。

第一批被送回来的孩子,是莉莉丝亲手从培育室的铁笼里放出来的。

他们被索伦多商会的人抬上担架前,每人都被莉莉丝提前用F11剑术灌了一瓶‘圣者的调和’。

饮下水晶瓶里的药水时,他们很安静,不哭不闹,眼睛睁着,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孩子们一个个恢复如初。

手腕上的针孔消失,脚踝上的铁链勒痕消退,被明日草侵蚀的灰绿色瞳孔重新变得清澈。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睛是黑色,褐色,蓝色的…

是那些他们出生时,被父母第一眼看见的颜色。

最后,孩子们被送往救济所,由几位从圣庭‘圣言会’紧急调来的修女连夜照料。

但…

事实,就像卡斯提尔曾在那一晚对莉莉丝说的话一般。

伤口可以愈合,但痛觉残留。

一个被救回来的女孩,在半夜突然尖叫着醒来,说她的脚踝还在被什么东西攥着。

修女检查了她的脚踝,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但女孩坚持说…那只手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还有一个男孩,八岁,被救回来后从不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每天傍晚太阳落山时,把毯子叠成笼子的形状,然后缩进去,把自己裹紧。

他之前是笼子里待得最久的一个。

从石灰窑底下救出的孩子有十几个,但几个月来陆陆续续失踪的,远不止这个数。

有些名字,在治安所失踪人口登记表上被划掉之前,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米洛是第一批被救回来的孩子之一,他的母亲艾琳,在听闻了消息后,于救济所门口站了一整夜。

当担架被抬进来时,她没有扑上去,只是慢慢地蹲下身,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明日草汤放在地上。

她的手空了很久,才敢去摸米洛的脸。

盐涨价了,米洛只买到了半袋,但艾琳一个劲儿的说没关系,家里还有。

艾琳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那间挂着破渔网,晒着风干小鱼干的棚屋,已经垮掉了。

被雨水冲垮的。

那一夜的暴雨太大,大到那个脆弱的家无法承受。

但她说家里还有。

有母亲的孩子,被母亲接走了。

没有母亲的孩子,被‘城西小教会’收容。

还有一些孩子的父母已经喝明日草汤喝到神志不清,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他们把那些孩子抱在怀里,喊着另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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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传到了帝国皇室与圣庭的耳朵里。

圣庭在事发第三天,整出来了一份官方声明。

措辞极短,只承认在贫民窟发现‘未经登记的草药流通’,已与帝国治安部门及有皇室授权的某商会联合取缔。

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声明里没有提到石灰窑,更没提到失踪案,甚至没有提到任何一个贵族的名字。

盘根交错的关系与利益,在奥尔维亚这个地方彰显的淋漓尽致。

不过,这其中有一个比较耐人寻味的地方。

关于明日草事件的报告书,在女神圣庭发布官方声明之前,就已经优先于声明,躺在了‘异端审判所’的档案袋里。

想来是城西小教会里的那只诡异修女‘希丝缇娜’发力了。

地底的战斗打的那么激烈,就在她脚底下。虽然在地下有够深,但她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所幸,也就只是一纸报告书,希丝缇娜并没有做其它多余的事情。

除此之外,在贵族区,某些事情也得到了结束。

冯·哈特曼男爵府上,管家将一盒未开封的‘灰珍珠’养生茶悄悄丢进了壁炉里焚烧。

年迈的布瑞尔子爵夫人,在晨起祷告时多加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忏悔什么。

几天后,一队城卫在深夜敲响了杜萨克家的正门。

他们带着由女神圣庭与帝国皇室联合签署的搜查令,是来搜查杜萨克家的。

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雷文的明日草培养记录册并不在这里。

塞蕾娜也没有被带走。

诺尔在那队城卫到达之前,以德雷克家少爷的身份给治安所送了一封信。

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他用了菲利克丝夫人的名字。

信上明确表明塞蕾娜是无辜的,且文字里用了‘被胁迫’、‘长期受害人’、‘主动提供线索协助调查’等措辞。

德雷克家不轻易动用特权。

可一旦动用,连城卫队长都要在桌子前挺直了腰杆子拆信件的黑鹫火漆。

至于雷文深藏在地下培养室的那些手册,莉莉丝在‘记忆圣痕’的加持下光速过了一遍后,早已尽数焚毁。

那些摊开在长桌上的记录册,册子上几乎全都是雷文·杜萨克的笔迹。

记录详细而冷静…明日草的培育周期温度要求、土壤酸碱度、不同年龄段孩童血液的有效成分对比,内容令人脊背发寒。

在最前面几页,他写下了自己为何选择在贫民窟底下建造培育室的原因。

‘古代之墓’。

记录中只写了地底更深层存在着一处‘古代遗迹’,遗迹内百合花海的土壤上,残留着某种‘高纯度的生命气息’,被埋藏在一副骑士的遗骸旁。

未能摸清这股生命气息究竟出自哪里,也怕生命气息出现损坏,记录里表明,他没敢动遗迹内的一草一木。

正是这股神秘的生命气息,让明日草的生长速度快了三倍,效果提高了至少五倍。

而记录的最后一页,也就是雷文被莉莉丝斩杀之前,他写下的最后几个字为——‘这里简直是天然的培育所’。

雷文好像并不知道此地是女神之墓。

不过,从魔族行商戈兰逃跑时的反应来判断,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至少,戈兰肯定知道阿尔弗雷德很强,而且知道怎么唤醒阿尔弗雷德。

至于雷文与戈兰两人之间的联系,记录上只字未提。

鉴识眼鉴识出的‘戈兰’信息中,他装备栏上并没有魔王右手的‘监视者之戒’。

难道…戈兰与魔王右手的目的并不相同?

关于这一点,暂且不知。

这就丢失了很多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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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那天,学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塞蕾娜没有出现在学院。

不过,她出现在了杜萨克家那空旷的庭院里,腰间重新别上了剑。

她对着枯萎了一半的老紫藤,做了杜萨克剑盾术的第一个起手式。

起手式很标准,很漂亮…但她没有继续往下练。

她只是握着剑,站在庭院中央,站了很久。

老园丁从库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还是那把诺尔摸过的剪刀,但刀口上那些磨了多年的锈迹已经被擦掉了。

看了塞蕾娜一会儿,他没有过去,只是重新蹲下身,开始修剪脚边那丛已经枯了一半的玫瑰。

枯枝被剪断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新茬是绿色的。

期间,帝都又下了一场雨。

不大。

这个季节的雨水,比其他季节要更多。

贫民窟的积水洼地,映出了一整片完整的灰色天空,没有再被暗红色的腐水染过。

老榆树上的警告牌不知被谁翻了个面,背面用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再莱’。

应该是想写‘欢迎再来’的,但字写错了的样子。

那几个下棋的孩子,还是坐在倒扣的木箱旁,棋盘上仍旧是用石头子拼成的战场。

只不过…他们少了一个棋友,多了一个空着的格子。

但他们没有把那个格子画掉。

诺尔在前几天收到了夫人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知道了」

「你很勇敢,也很蠢」

「下次写信记得用敬语」

可恰恰就是这么三行字,诺尔却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然后把信叠好,放进宿舍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咚咚…”

“请进。”

“咔嗒…”

莉莉丝推门走了进来,胳膊上挎着一个装满了新学期教材的布袋。

她顺着诺尔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桌的抽屉,然后转回目光,继续看着诺尔。

“诺尔少爷,您的信。”

“哪封?”

诺尔坐在椅子上没动,只转过上半身。

“写给夫人的那封,您用了‘敬爱的母亲大人’开头。”

莉莉丝闭上眼,从布袋里掏出一封镶着黑鹫火漆印的信封。

“……”

诺尔屋檐了。

他已经懒得问莉莉丝为何会知道信的内容了。

女仆的职业素养所能涵盖的东西还真多哈,多到让诺尔怀疑人生。

已经无所谓了。

想看就看吧,无所谓了。

诺尔觉得他已经累了。

“……”

“踏、踏。”

见诺尔一副无语又不服的表情,莉莉丝决定把小少爷给搞服。

她往诺尔的方向又走了两步。

“但愿夫人不知道您对她书房的暗格下过手。”

“……”

诺尔愣了一下。

坐在书桌前,他头一低,整个人僵住了。

他服了。

“……”

晨光照亮训练场的沙土地,照亮重新插满练习剑的武器架,照亮那些木人身上的旧剑痕和新剑痕。

“……”

宿舍外的路很安静。

沿着这条路往宿舍走,两侧的石板上…

落下了一片白花瓣。

落满了雨后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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