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自称文缕的黑发少年显然是玩家。
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灰发美少女就不好说了。
介于玩家们糟糕的捏脸水平,大多数人只是在自己原本的脸型上做微调。
所以玩家们基本上都是亚洲脸——当然,还有古神脸。
这位美少女不是亚洲人种。
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简直像个精致的西洋人偶。
孟德从仓库取来蜡烛在各个角落烛台点燃,将教堂内照得亮堂。
教堂外已是昏沉的夜,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可怖狼嚎。
各个秽境的规则都不太一样,现在应该是刷新新的怪物。
加上天黑,带着这群明显营养不良的奴隶离开,并非好主意。
所以,玩家们只得暂时落脚教堂。
包括顾芍两人。
孟德抱着一床被单走到文缕身边问道:“你需要吗?”
文缕坐在长椅上,手在虚空中划拉面板,面对孟德的问话,礼貌微笑道:“谢谢,我不需要。”
“你可以给我的女仆,她挺需要的。”
躺在他身后椅子上,怎么挪动屁股都不太舒服的顾芍抬头,瞥了文缕后颈一眼。
孟德将被褥递给顾芍,自来熟地坐在文缕身边,好奇问道:“这位小妹妹真的是你的女仆吗?”
“当然。”
孟德转过头去,发现顾芍背朝两人躺下,被褥一卷成了条大白蛆。
她轻笑几声,收回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是怎么劝离那些NPC的啊?你会他们的语言?”
还没下线的猫猫和樱岛假装在看系统面板,实则将耳朵竖起来。
三言两语退散来势汹汹的敌人,他们当然好奇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
文缕微笑以待,完全堵死孟德的问话,不想多谈。
原因自然是——顾芍不告诉他。
那名军官在听完那段话后,表情古怪地带人离开,没有一丝丝留恋。
首先排除顾芍让他说的是“你家小登打游戏忘记把肉放在冰箱里”之类的话。
进入教堂前文缕问起,她却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他知道,顾芍并非普通老登。
她是个有故事的老登。
但这些故事秘不示人,关于嘉坦帝国的信息都不肯告诉陈叔。
文缕不明白她到底在顾虑什么。
孟德发现这位少年并不想跟她聊天,自觉起身离开,找了个地方下线。
“早安。”
猫猫和樱岛各自打了个招呼,也找了个地方开始躺尸。
因为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是相反的,现在是大概七点。
这个点没起的都是社会的蛀虫……
文缕揉了揉眼睛,在硬邦邦长椅上躺下,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烛光渐熄,唯有奴隶们窸窸窣窣的不安desu声音,但也很快陷入宁静。
悄无声息的,顾芍出现在文缕的长椅后,脸色惨白,紧紧盯着文缕安详的睡颜。
人总是要睡的。
顾芍提起迅捷剑,在文缕脸上拍了拍,寒气披散在他周身。
暂时不能杀他。
根据论坛反应,玩家们在现实中可以收到自己身体的信息。
不少人在头几日随便找个地方下线被野狼捡尸。
听文缕对阿杰的称呼,他们似乎现实认识。
若是触发警报,还不知道他们这一老一少会对自己做什么。
现在是地球东八区七点,所以……只要文缕不午睡,就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十几个小时,足够自己回到丰收谷,尝试破解这个布娃娃的诅咒。
顾芍将手伸进文缕的怀中,摸索一阵后,捏到一个软绵绵的布娃娃。
压抑住内心升起的小小激动,顾芍缓缓掏出布娃娃。
自由,简单!
将布娃娃拾走,顾芍偷偷摸摸从教堂侧门离开,外面是教堂的公共墓地。
皎洁巨月仍无法穿透昏黑的夜,失去猎人视觉能力的顾芍只得小心挪动步子,以免被怪物盯上。
“没火把你看得清路吗?”
刚走出没几步,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顾芍心中一惊,立刻屈肘回缩剑柄,剑尖指向声音的来源,转体成侧身对敌。
嗤——
随着对方的吹气,火折子重燃星火,将火把点燃后,显露出对方的样貌。
顾芍紧抿嘴唇,开口问道:“你没睡?”
“谁说我睡了?”
文缕将腰侧骑士剑拔出,面露微笑:“你猜猜我为什么比同期玩家要强一些?”
火把摇曳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因为你是家里蹲?”顾芍开口嘲讽道,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无所谓对方的后手。
再假装软糯,不是顾芍的作风。
“当然是因为……”
文缕听后并不生气,依旧保持着微笑——却在话半途中,率先动手!
呼!
剑刃破风袭来,一记斜斩劈开夜幕朝顾芍左肩砍来。
这是一剑试图仗着力气结束战斗的挥砍。
你竟然用我的小伎俩对付我?
顾芍并未后退,在这刹那她已然看透文缕的剑术——烂的彻底。
脚步松散,剑筋不正,没一个动作像样,就凭你也想跟我同台竞技?
少女侧身收肩,剑锋擦过扬起的红裙,同时右腿猛地向前,整个人切入那道空隙之中。
文缕一剑劈空,力道未收,身体正微微前倾。
顾芍持布娃娃的左手始终收在胸口,右手迅捷剑已贴着他下压的剑脊滑入,细密的刮擦轻响如蛇过草丛。
剑尖在他握剑的指节上轻轻一啄。
骑士剑哐当坠地。
等文缕背脊撞上墙壁回过神,剑芒已抵在喉前,寒气顺着皮肤渗进去。
失望。
还以为文缕防备自己刺杀是常规水平,没想到那只是昙花一现的极限。
虽然顾芍比文缕矮一些。
但少女刺客的琥珀双眸内,高傲目光无法抑制,仿佛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少年——不屑,厌恶,溢于言表。
“废物。”
顾芍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剑身簌地一声划破空气,收至身侧,向后退了几步。
“那个……”
自被打落骑士剑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文缕开口:“你没发现,你手上的布娃娃有点不一样吗?”
嗯?
护在胸口的布娃娃抬至眼前,顾芍侧目去瞧,顿时脸上一黑。
她手中的布娃娃,是一个粗糙劣质地仿佛诅咒人偶的布娃娃,完全不是自己那个!
却见得背靠墙壁的文缕从衣兜内掏出了另外一个穿着红裙,手拿小剑的布娃娃。
他手中的才是万代正版。
“我也没想到,那个丑不拉几的替身,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文缕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他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忽然脸色骤然变化。
顾芍头一次看见这幅表情,心想,啊,这家伙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一副松弛模样啊。
只见他握着火把的手猛地向前一探,焦急大喝道:“你后面!快躲!”
巨大镰刀反射着皎洁月光,被绷带缠绕的干瘪脸庞内,一双暴戾红目闪烁着兴奋光芒。
镰刀活尸身前,背对着它的顾芍已经反应过来。
但为时已晚。
完了……
为什么这时候会来怪物……
在呼吸停滞的瞬间,文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大脑仍旧一片空白——并非完全呆立,而是文缕想了很多办法,对现在的他来说……
完全没有办法救下她。
在那一瞬间,浓浓悔意涌上文缕心头:孤狼她是NPC,死了不会复活的……
镰刀的锋锐愈发逼近,文缕完全停止思考。
眼泪先于清晰的悲伤出现,这是人类副交感神经系统的作用,自原始流传至今的本能。
随后,文缕发现自己的下颚合不上了。
冻住了。
啊?
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