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在望江楼后方的窄巷里寻见了人。
巷子狭长逼仄,两侧高墙高耸。墙面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青黑青砖,砖缝间钻出干枯野草,随风轻轻晃动。地面散落碎瓦残片、腐朽稻草,还凝着大片干涸血渍,深浅交错铺陈在地。
花惊梦斜倚墙根,肩头抵着冰冷墙壁,半躺于地。一腿平直舒展,一腿微微曲起,模样仿若沉沉睡去。
乌黑长发散落满地,在灰蒙地面上格外醒目。她脸上血迹早已擦拭干净,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失尽血色,双眼紧紧闭合,纤长睫毛静静垂落。
身上那件大红抹胸依旧穿在身上,沾染满身尘土,色泽暗沉衰败。外搭轻薄纱衫已然不见踪迹,光洁肩头裸露在外,皮肤上遍布青紫淤痕。
后脑伤口被发丝遮掩,无从看清,唯有黏结发硬的发丝凝着暗红血痂,死死缠在一起。
小翠缓缓蹲下身,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如同深井冰水,冬日寒铁。她指尖微微一颤,依旧缓缓摩挲而过,从额头至眉眼,再到鼻梁下颌,动作轻柔谨慎。
花惊梦眉眼依旧清秀,轮廓未曾改变,仿佛下一刻便能睁眼出声。
她终究没能再睁开双眼。
小翠强压心绪,静静收拾好花惊梦的身形,将她四肢放平,理顺散乱发丝,拢至肩头。她脱下身上灰蓝色旧外衫,细细盖在对方身上,一寸寸遮掩住冰凉身躯,仔细扯平各处衣角,又拨开贴在面颊的碎发,尽数别至耳后。
她起身前往倒塌的民居,寻来一块老旧松木门板。门板布满虫蛀孔洞,质地单薄。小翠费力将门板拖拽至巷中,粗糙板面摩擦地面,声响在寂静街巷里格外清晰。
她俯身抱起花惊梦,身躯轻盈单薄,凉意穿透衣衫,直直渗入骨肉心底。小翠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颤抖,稳稳将人安置在门板之上,再度理顺衣衫发丝。
做完一切,她牵着门板,缓步朝着城外走去。
门板拖拽地面,发出沉闷咯吱声响。小翠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行进过快,颠簸晃动,让门板上的人滑落下来。一路走来,花惊梦辗转漂泊,几经流离,受尽苦楚。此刻她只想让对方走得安稳顺遂。
城中街巷空荡荡不见半分活人气。战乱过后的尸首尽数运往城外焚烧,漫天灰烬随风四处飘散,落满屋檐墙头,也落在门板与花惊梦的面庞之上。小翠抬手轻轻拂去,灰烬落了又起,终究难以清扫干净。
行出城门,一路向南前行。城外道路崎岖不平,土路泥泞干涩,拖拽门板格外费力。长久劳作之下,小翠手臂酸胀难忍,掌心磨破渗出血迹,暗红血印留在老旧门板之上。她始终未曾停下脚步,咬牙一路前行。
她寻到一处朝南的平缓小山坡。坡地之上长满枯黄野草,踩上去沙沙作响。选定一处平整地界,小翠徒手开始挖坑。
没有农具相助,她仅凭双手刨开泥土。泥土之中混杂碎石草根与残碎瓦片,坚硬硬物划破指尖,磨断指甲,皮肉混着泥土血水粘连在一起。她不顾指尖剧痛,不停清理坑内杂物,直至土坑大小刚好容人躺下。
小翠跪在坑边,擦去手上泥土,俯身将门板上的花惊梦抱入土坑之中。身躯绵软无力,抱在怀中毫无支撑之力。她将人稳稳放平,让其头部朝向南方,理顺衣衫发丝,盖好身上衣衫。
衣衫沾满泥土污渍,斑驳凌乱。
小翠跪在土坑旁,久久凝望身下之人。
满腔情绪积压心底,泪水在眼眶中翻涌,终究尽数隐忍咽下。连日奔波悲苦早已耗尽心力,眼底干涩酸胀,再无泪水可流。
土坑之中的花惊梦神色平和安然,不见半分临终挣扎苦楚,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带着一抹浅淡笑意。小翠知晓,这是她此生心愿得偿后的释然。
片刻后,小翠起身抬手,将泥土缓缓推入坑中。微凉湿土层层覆盖,一点点掩去身形容貌,直至一切尽数掩埋。她抬手将隆起的土坟拍打得平整紧实,用心做好这最后一处安身之所。
荒郊野外寻不到像样墓碑,小翠辗转许久,寻来一截断裂青砖。青砖断口粗糙不平,她将石块稳稳立在坟前,反复扶正摆正。花惊梦素来爱整洁体面,身后之事,她事事都想打理周全。
冷风自北方席卷而来,吹动衣衫翻飞。小翠静立坟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低矮土坟与半截青砖之上。荒野之中荒草遍地,时日一久,这座孤坟便会与山野融为一体,再难分辨踪迹。
过往种种尽数刻印心底,此生永世难忘。她记得花惊梦悉心教她梳理发丝,记得对方偷偷塞来银两时的温热触感,记得那句叮嘱话语里藏着的万般期许。那一点微弱光亮,曾照亮她灰暗前路,也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走好。”
小翠轻声道出二字,语声轻柔微弱。话音落下,她合上双唇,转身毅然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怀揣着花惊梦的殷殷期许,小翠一路向南前行。她舍弃车马代步,怀揣着贴身收好的银两,一路徒步远行。路途遥远艰辛,布鞋很快磨穿鞋底,她索性赤脚赶路。脚底血泡反复磨破结痂,刺骨疼痛袭来之时,心底念起故人,便觉万般苦楚都能熬过去。
整整一月路途,她跨河翻山,途经无数村落集镇。心中唯有一个念想,一路向南奔赴江南。
在她心中,江南气候温润,物产丰饶,远离纷争战乱,能寻得安稳度日的居所,过上安稳无忧的寻常日子。
长途跋涉过后,小翠身形清瘦,肤色黝黑,褪去少女稚气,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不曾熄灭心中希望。
她终于抵达一座临水小镇。小镇依山傍水,河水澄澈见底,镇中铺满青石板路,木桥横跨河面,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排布。河畔有妇人浣洗衣物,孩童临水嬉戏,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湿润温润的空气漫入肺腑,驱散一路风尘疲惫。站在镇口凝望眼前景致,小翠心底清楚,自己终于寻到了落脚安身之地,寻到了花惊梦期许之中清净安稳的生活。
她在镇子东头租下一间临水小屋。房屋格局简单小巧,开窗便能望见潺潺流水,房租低廉,凭借手中银两足以安稳度日。
小翠细心清扫屋内尘埃,修补破损地面窗纸,将小屋收拾得整洁利落。她购置各色素雅布料,重拾昔日所学刺绣手艺,打算依靠针线活维持生计。
一间狭小的绣坊就此开张。绣坊夹在街边商铺之间,位置僻静不起眼。小翠亲手书写木牌,提笔写下惊梦绣坊四字,字迹算不上工整,落笔却格外认真。
望着门口悬挂的木牌,小翠唇角缓缓扬起浅淡笑意。往后朝夕相伴的,是故人之名,昔日情谊也长久相伴身旁。
往后岁月平淡安稳,绣坊生意平稳顺遂,日常收入足以维持衣食住行,闲暇时日还能积攒些许碎银。小翠的刺绣技艺日渐精湛,镇上女子时常前来定做绣品,日子过得安稳知足。
每日晨昏时分,她总会静静伫立在木牌前,凝望片刻故人之名,而后静下心来打理生计,静心做活度日。
每逢清明时节,小翠都会前往河边,朝着望江城的方向焚烧纸钱。亲手叠好的纸元宝燃起明火,跳动火苗随风摇曳,纷飞纸灰随风飘向远方,顺着流水一路去往故土方向。
她蹲坐在河畔,低声轻语。
“惊梦姐姐,我好好的,你放心。”
寥寥一句心声,便是所有牵挂与念想。说完之后便起身离去,不多言多余话语。她深知故人心中所求,唯有她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慰藉。
小镇时光过得缓慢悠然,如同门前流水静静流淌。历经乱世奔波逃亡,如今的小翠已然褪去急躁心性,一心安稳度日。昔日所有艰难险阻,皆有人替她负重前行,如今她只想静下心来,安稳生活,活出安稳顺遂的模样。
临水窗前时常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夫哼唱软糯乡谣,婉转曲调总能勾起往日回忆。小翠手中绣针微微停顿,平复心绪后继续落针走线。
她最常绣制莲花纹样,各色莲花绽放在绣品之上。旁人只当她偏爱莲花,其中缘由唯有自己心知。莲花生于淤泥,品性洁净纯粹,恰似故人一生境遇。
夜色深沉,河面漫起浓浓白雾,笼罩整座水乡小镇。小翠关好绣坊门窗,熄灯躺卧床榻,耳畔萦绕潺潺流水声。
恍惚之间,旧日模样浮现在脑海之中。初见之时,望江楼里一身红衣的女子,眉眼温婉,轻声开口。
“新来的?跟我吧。”
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故。
她裹紧柔软棉被,枕着绣有莲花的枕头沉沉睡去。睡梦之中重回江南河畔,红衣故人含笑招手,声声叮嘱萦绕耳畔。
梦里岁月安然,故人依旧常在。水乡薄雾漫漫,河水缓缓东流,朵朵莲花悄然盛放,藏在岁岁年年的思念之中,岁岁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