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阁西侧雅阁,青瓦覆顶,木窗半掩,檐角垂落的玉铃被山风拂过,轻响细碎,混着屋内隐约的语声,在午后暖阳里漾开。

莫云璃的脚步顿在廊下,水红色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细碎尘土。她眉头紧蹙,明媚的杏眼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炸毛的小兽,脸上的笑意早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不悦与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怎么会有男人?”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郁闷,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紫苑才来剑宗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数日,平日里沉默寡言,性子冷得像块冰,连跟剑宗女弟子都极少搭话,怎么会轻易让一个男人进自己疗伤的雅阁?”

她越想越气,蜜色脸颊涨得通红,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玉佩、小铃铛叮当作响,衬得她此刻的烦躁愈发明显。在挽缘道时,徐紫苑素来恪守规矩,待人和冷,从未与外男有过半分逾矩交集,怎么一到剑宗,就这般轻易?

白洛梓立在她身侧,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长发仅用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眸光清冷如深潭。她侧耳听了片刻,屋内语声模糊,一轻一沉,一冷一亮,确实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一道清冷女声,一道少年男声,虽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辨出男声的轻快与清朗。

“莫门主稍安。”白洛梓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青玉铃,“紫苑姑娘重伤初愈,剑宗派弟子前来探望伤情,也是情理之中。”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光掠过莫云璃紧绷的侧脸,语气平淡地分析:“挽缘道虽非顶尖大宗,却也正道一脉,紫苑姑娘身份特殊,剑宗于情于理,都不会怠慢。或许是剑宗哪位亲传弟子,奉师命前来探望,小辈迎长辈,或是同门相探,本就合情合理。”

这话有理有据,莫云璃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腮帮子也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愠色褪去几分,却依旧皱着眉,显然心里的疙瘩没完全解开:“就算是探望,也该避嫌才是,紫苑她……”她话没说完,屋内的语声忽然清晰了几分,不再是模糊的嗡鸣,少年轻快的语调混着清冷女声的简短应答,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清晰得刺耳。

“你这剑路太僵,一味硬冲,看着猛,实则破绽全露,遇上游走型对手,三招之内必被缠死。”

这是少年的声音,轻快里带着几分老成,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意味,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却沉稳得不像个少年,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随意。

“那该如何?”

徐紫苑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认真与不解,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天然呆的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崇拜。

“剑者,非死物,要活。不是硬劈硬砍,是借势,是转圜,是藏锋于无形,出剑则必取要害。”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随意,侃侃而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还有点自以为是的得意:“你灵根偏水,剑路该走绵柔刁钻一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而非学那些莽夫,只懂硬碰硬,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借势?藏锋?”徐紫苑轻声重复,语气里满是困惑,又带着几分认真思索的意味,“弟子修行时日尚短,未曾悟透,还请……指点。”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十足的诚恳,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崇拜,全然不见往日的冷硬疏离。

廊下,莫云璃的脸“唰”地一下,瞬间由不悦转为铁青,明媚的杏眼里怒火蹭蹭往上冒,之前的那点释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愤怒与惊怒,秒切战斗脸,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要生气了”的架势。

“好啊!好得很!”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肩膀微微颤抖,“不仅让男人进房,还跟他请教剑法?紫苑她……她什么时候对一个陌生男子这般恭敬过?还指点?一个毛头小子,能指点我挽缘道的圣女?”

她越想越气,胸口起伏,指尖攥得咯咯作响,腰间铃铛急促作响,衬得她此刻的怒火愈发明显。徐紫苑是她从小带大的徒弟,冷硬坚韧,骄傲得很,平日里除了她和挽缘道几位长老,从未对任何人这般恭敬求教,如今却对一个陌生少年言听计从,还带着崇拜,这让她如何不气?

白洛梓的眸光也微微凝了,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指尖摩挲青玉铃的动作顿住。她本以为只是普通弟子探望,可听这对话,哪里是简单探望,分明是在指点剑法,而且徐紫苑的态度,恭敬得反常,全然不像对普通同门。

“看来并非普通探望。”白洛梓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多了几分凝重,“莫门主,稍等,勿冲动。”她说着,便抬起手,作势要推雅阁木门,准备进去一探究竟,看看这神秘少年到底是谁,竟敢私入女弟子疗伤雅阁,还指点剑法。

“等等!”

莫云璃却猛地抬手,一把按住了白洛梓的手腕,力道不小,脸上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执拗与好奇,压低声音道:“先别进去,听听他们还说什么。我倒要看看,这野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竟敢指点我家紫苑的剑法!”

她倒要听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说出什么高明剑法,若是胡说八道,她立刻推门进去,把人拎出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白洛梓看着她执拗的模样,清冷的眸光动了动,没有反驳,缓缓收回手,轻轻颔首:“好。”

两人便悄无声息地贴在木窗一侧,屏住呼吸,不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屋内之人,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侧耳凝神,仔细听着屋内的每一句话。

屋内,光线柔和,檀香袅袅。

徐紫苑躺在铺着素色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素白道袍松松穿在身上,右额角的浅疤在光影下若隐若现。她微微侧着身,乌黑的发丝散落枕间,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正亮晶晶地看着蹲在榻前的少年,清冷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冷硬,满是认真与专注,还有几分不自觉的崇拜。

榻前,蹲着的少年,正是王玄。

他依旧是那副黝黑土气的模样,破烂衣衫沾着尘土,头发乱糟糟的,皮肤因常年日晒雨淋而黝黑,与周遭清雅的雅阁格格不入,却丝毫不显局促,反而透着一股随性自在的散漫。他蹲在地上,姿势随意,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比划着,神情轻松,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又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偶尔皱皱眉,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看啊,”王玄比划着手势,语气随意,侃侃而谈,带着点说教的意味,却不讨人厌,“剑如流水,不是硬冲,是绕,是缠,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走,然后在最刁钻的地方,给致命一击。”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划出一道道玄妙轨迹,轨迹流转间,隐隐有淡淡的灵光浮现,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深意,玄奥无比,寻常修士见了,定然看不懂半分。

“你之前与剑影交手,一味硬挡硬拼,灵力耗损快,破绽又多,若不是运气好,有人及时救你,你早死在秘境里了。”王玄说着,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无奈,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记住,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硬扛的,懂不懂?动脑子,别光靠一股狠劲,莽夫才硬碰硬,聪明人要会借势。”

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老成,又有点少年人的直白,明明是说教,却透着一股真诚,没有半分架子,完全不像个普通弟子。

徐紫苑乖乖点头,寒星般的眸子里满是认真,一字不落地听着,生怕错过半个字,清冷的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懂了……借势,藏锋,以柔克刚。多谢……指点。”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崇拜,认真地补充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比我之前学的剑法,玄妙太多。”

她自幼修习挽缘道寒渊剑法,剑法冷硬狠厉,走的是刚猛路子,从未听过这般玄妙的剑理,看似简单,却字字珠玑,直指核心,远超她以往所学,让她茅塞顿开。

“那是自然。”王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黝黑的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夸奖,带着点神经质的小骄傲,“你以为我是谁?我懂的东西,多了去了,这点剑法皮毛,不算什么。”

他说得随意,带着几分散漫,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没把这玄妙剑理放在眼里。

说着,他指尖再次虚划,一道道更加繁复、更加玄妙的轨迹浮现,轨迹流转间,灵光愈发浓郁,隐隐有剑鸣之声响起,清越悠长,玄奥至极。

“看好了,我教你一套剑招,记住口诀。”王玄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指尖轨迹缓缓流淌,低沉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一串玄奥口诀——

“意起于微,势藏于隐,刃藏于虚,芒敛于寂;

风随影动,水绕锋行,刚藏柔骨,柔蕴刚心;

一念生万剑,一念敛无形,动则破千军,静则守万境……”

口诀缓缓道出,每一句都简短凝练,却蕴含着无尽深意,玄妙无比,仿佛道尽剑道至理,字字珠玑,远超寻常功法的范畴,隐隐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绝非普通黄、玄阶功法可比,甚至连地阶都远远不及。

廊下,莫云璃和白洛梓,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玄奥得让人头晕目眩,心神震颤。

莫云璃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呆滞与难以置信,明媚的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懵圈,之前的怒火、不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什么口诀?

短短数句,字字玄妙,道尽剑道真谛,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远超她所知的所有剑法口诀,别说是黄玄阶,就算是地阶、天阶功法,都未必有这般玄奥!

她出身挽缘道,元婴中后期修为,见识广博,修仙界各类功法口诀听过无数,却从未听过如此玄妙、如此直指剑道本源的口诀!

这绝不是普通功法!

白洛梓清冷的眸光,瞬间剧烈波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震惊与凝重,指尖不自觉收紧,青玉铃微微作响。

她是剑宗二长老,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精通剑道与卜算,见识远超莫云璃,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口诀的品级——

最低,也是圣品功法!

圣品功法,放眼整个修仙界,都屈指可数,每一部都是镇宗至宝,引得无数大宗疯狂争夺,寻常修士,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听闻口诀!

可现在,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随口道出的剑招口诀,竟是圣品?!

白洛梓的心神,剧烈震颤,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震惊,眸光复杂地望向木窗,心中疑窦丛生——这少年,到底是谁?

能随口道出圣品剑招口诀,绝非普通弟子,甚至连大宗长老,都未必有这等眼界与修为!

屋内,王玄还在继续说着,指尖轨迹流转,口诀缓缓道出,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散漫,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遇强则转,遇弱则收,千变万化,不离其宗。记住了吗?”

徐紫苑认真点头,寒星般的眸子里满是崇拜,清冷的脸上满是感激:“记住了……多谢。这口诀,太玄妙了。”

她能感觉到,这口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深意,只要能悟透,剑法必然能突飞猛进,远超以往。

“慢慢来,别急。”王玄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带着点随意,语气轻松,“你底子不错,就是路子太僵,慢慢悟,总能悟透。以后有不懂的,再问我就行。”

他说得随意,带着几分散漫,全然没把这圣品口诀当回事,仿佛只是随口指点几句,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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