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江东新区办公室,深夜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霓虹灯灭了大半,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加班。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面前摊着几份待批的文件,最上面是林若兮刚提交的“电竞艺人培养计划”执行方案。
我翻开第一页。格式规范,逻辑清晰,预算细化到了每一项。她在结尾附了一份复盘,把她认为可以优化的地方用红字标了出来。不是“我做得很好”,是“下次可以更好”。这种习惯,是我教的。但她比我教的好。
——我在投资行业做了六年。从分析师做起,到现在自己带团队。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很聪明,但不愿意吃苦。有的人很努力,但方向不对。
她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努力的。她是那种“你推一把,她就往前走一步”的人。不是懒,是像小女儿那样还没学会自己独立跑。
自己何尝不是一点点的成长起来的呢。从分析师做起,跟着老领导看项目、跑尽调、写报告。那时候觉得,只要数据够准、逻辑够硬,就没有谈不下来的项目。后来自己带团队,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数据准不够,还要有人信。逻辑硬不够,还要有人认。你算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堆数字。
今天下午,我开了一个会。对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资部负责人,姓魏,四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我们谈了一个合作项目,涉及一笔七位数的资金。数据是他们提供的,我让人做了交叉验证,发现有三处明显不一致。
我把问题摆到桌面上。魏总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欧阳,你太年轻了”。他说,“数据这个东西,看你怎么解释。我们的数据没有问题,是你的角度有问题。”
我说:“那用第三方数据。”
他说:“第三方我们信不过。”
我说:“那我们自己调研。”
他说:“时间来不及。”
这是一个死局。他们知道数据有问题,但不想改。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真实”,是“好看”。我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数据造假、尽调走过场、投决会被操控。不是“不按规矩来”,是“规矩就是被用来打破的”。资本介入决策,决策就不再看对错,只看利益。
我没有当场拍桌子。不是没有脾气,是不能拍。
散了会,我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想起刚入行的时候,老领导跟我说:“这行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你能做的,是在底线之上,尽量多赢。”
“底线”是什么?是不做假账,不骗人钱,不拿不该拿的。但很多时候,“底线”是模糊的。你说数据有问题,对方说“口径不同”。你说流程不合规,对方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退一步,他们进两步。
我关上窗户,回到办公室,把那个项目的文件夹扔进了抽屉。明天再处理。今天不想了。
我又翻开林若兮的方案。这一次看得更慢。逐字逐句。
她在第三页写了一段关于“选手心理建设”的预算说明,引用了之前某个项目的案例。那个案例是我带她做的,当时数据不全,很多结论是靠推断。她在引用的时候,把“推断”改成了“经验”,把“可能”改成了“建议”。
不是造假,是优化。她知道怎么把不确定的东西说得让人放心,又不失专业。
她成长得很快。快到有时候我会忘记,她才实习了不到半年。
我翻了翻她以前的报告。最底下那份是她实习期间的第一份,我在封面上写了“重做”,没有解释。
她交了第二份。我说“不够”。没有说哪里不够。她站在我办公桌前,等了几秒,看我低头在看别的文件,说了声“好的”,出去了。
第三份。我写了十几条批注。每一条都标了页码、行数、问题类型——逻辑、数据、表述、格式。那时候我对实习生都这样,不是针对她。她是唯一一个把批注从头到尾看完了、逐条改完、还回来问我“这条我这样改对不对”的人。
最后她交的那份,我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可”。没有批注,没有修改意见。
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人要么明天就走,要么能撑很久。
她撑住了。而且撑得很好。
我带过不少实习生。有的人被拒两次就走了,发消息再也不回。有的人勉强撑完一个月,拿到实习证明就消失了。她不一样。她被拒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会问“哪里不对”。不是抱怨,是认真在听。然后改,改完再交。不交到她满意不罢休。
我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您觉得一个人值多少钱?”我说“你自己说了算”。她当时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回答她。
她从小被“打分”——老师打分,考试打分,面试打分。她习惯了等别人告诉她“你值多少”。我告诉她“你自己说了算”,是让她学会自己判断。不是不给她标准,是标准要她自己定。
她这次被打了92分,
不高不低。一个安全的分数。不会让人惊喜,也不会让人失望。但我知道,她能做得更好。不是能力问题,是她还没学会怎么在“规矩”和“结果”之间找到平衡。她太规矩了。规矩到有时候会把自己框住。
这行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不是教你变坏,是教你变聪明。
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跑,跑到所有人都追不上。现在还在跑,但跑的理由不一样了。以前是想赢,现在是怕输。
我想起她问的另一个问题——“您有没有后悔过?”
我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悔过吗?后悔什么?后悔没有早点离开那家只会逼你喝酒的公司?后悔没有在那个项目上再多坚持一步?后悔在会议上把真话说了出来、然后看着对方的脸从笑变成冷?
每一个选择,在当时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现在回头看,很多都不够好。
现在的我如果给自己给自己打分的话,又该是多少分呢。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魔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城市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好几年,但还是不太习惯站在高处往下看。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
今夜又是晚归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