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某些角落，黑暗依然在蔓延。
大型商场一层的黄金专卖店，最近打烊得异常地早。还不到晚上八点，厚重的金属卷帘门就已经落下，将橱窗里那些璀璨的陈列品锁进黑暗。门上贴着打印的告示：「因设备检修，暂停营业」。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仓促。
店内并非完全黑暗。应急灯的惨绿光线从天花板角落渗出来，勉强勾勒出玻璃柜台的轮廓。那些柜台里，黄金首饰静卧在黑色丝绒上——项链、手镯、戒指、镶着宝石的胸针。它们在微光中泛着沉睡的光泽，像被封印的宝藏。
然后，某一刻——
微弱的黄色光晕，毫无预兆地在店内亮起。
那不是灯光。它更柔和，更飘忽，像夏夜聚集的萤火，却又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光晕在空气中凝聚、塑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修长，纤细，分辨不出性别。那轮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柜台和墙壁。
「人影」向前飘去。它穿过展示柜，就像穿过一层水膜——玻璃没有碎裂，甚至没有发出声响。那只由光构成的手伸向柜台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那里躺着一条做工极其繁复的黄金项链，坠子是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周围镶嵌着细密的钻石。
手指触碰到项链的瞬间。
黄金、宝石、钻石——所有这些实体，突然像曝光的胶片般褪色、透明，然后分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光点如流沙般涌入那只光之手，被吸收，消失。整个过程寂静无声，不过两三秒，价值数百万日元的珠宝就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痕迹，连一丝碎屑都没留下。
人影收回手，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又仿佛在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脑海里：
「贪婪的人类啊……这些东西，本不属于你们。」
「所以……请不要有怨言。」
「我只是，将它们还给真正的主人——」
「梅普蕾金丝大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人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从边缘开始破碎成更细碎的光粒，向上飘散，融入黑暗。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时，店内重归寂静。只有应急灯依然亮着，照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黑色丝绒托盘，和一张留言。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我问你们——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这都多少天了？！」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他是这家店的店长，此刻正满脸通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两位警察的鼻尖。
「冷静点，店长先生。」
年纪稍长的警察叹了口气，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袋很重。
「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个月已经是第四起了，作案手法完全一样，现场没有指纹，没有脚印，监控只拍到一团光——侦办起来真的非常困难。」
「困难？一句困难就完了？！」
店长一把扯松领带，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这家店，这个月已经被偷了三次！三次！加起来损失超过五千万！你们知道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他妈的要怎么跟总部交代？！怎么跟保险公司交代？！」
年轻一点的警察试图安抚。
「我们已经加派了巡逻人手，也联系了鉴识科做更细致的——」
「队长！」
一个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张被仔细卷起来的纸条，用透明的证物袋装着。
「在角落的盆栽下面发现的，压得很隐蔽。」
店长眼睛一亮，几乎是一把抢过证物袋。他颤抖着手撕开封口，抽出纸条，迫不及待地展开——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是什么狗屁？！」
店长盯着那行字，眼睛越瞪越大。几秒后，他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口掷去——
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警戒线，滚落在地面上，恰好停在一双白色帆布鞋前。
鞋的主人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了？」
林白珝弯腰捡起纸团，好奇地展开。藤林羽坂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混乱的店面和情绪激动的店长。
「啊，藤林同学！那个大叔看上去好生气啊……」
林白珝小声说。
「是啊……」
羽坂的视线落在店铺招牌上。
「欸？黄，黄金店？」
「嗯，难不成又是盗窃案吗？」
林白珝将皱巴巴的纸条抚平，看着上面的字，眉头微蹙。
「你听说过吗？」
「嗯……今天早上在出租车里听到电台新闻了。」
羽坂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说失窃的黄金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监控也拍不到人，只有一团光……真可怕啊。」
「是，是的呢……」
林白珝将纸条重新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店长的怒吼声依然隐约传来：
「不属于我，不要抱怨……这都是什么鬼啊？！他妈的老子的东西不是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啊？！不要欺人太甚！哪天逮到你，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声音在商场中庭回荡，带着绝望的愤怒。
「二楼都是卖衣服的呢。」
站在电梯旁的楼层引导牌前，林白珝仰头看着那些彩色图标。刚才黄金店前的插曲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涟漪正在渐渐平息。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场顶部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衣服……」
羽坂瞥了一眼那些橱窗里姿态优雅的模特，很快移开视线。
「那种东西，我不需要……暂时。」
他的衣柜里只有校服、几件简单的T恤和外套，以及那件穿了三年的连帽衫。足够了。衣服的功能是蔽体和保暖，除此之外的任何属性——款式、品牌、设计——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啊！三楼有电玩店。」
林白珝的手指顺着引导牌向上移动，眼睛亮了一下。
「你感兴趣吗？要不去看看？」
「电玩店？」
这个词让羽坂停顿了片刻。在家的时候，他对电子游戏确实挺感兴趣——如果手机里那些消磨时间的单机小游戏算数的话。但说到真正的「电玩店」，那种摆满大型主机、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光盘和卡带、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电子元件气味的地方……他只在网络视频里见过。
新鲜感像一小簇火苗，在心底某个角落燃起。伴随着的，还有一点微弱的好奇。
「好。」
他听见自己说。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
站在店门口的是个年轻的女店员，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她有一头珊瑚红色的长发，穿着印有店标的黑色 Polo衫，笑容很职业，但眼睛弯弯的，透着亲切。
「啊，你好。」
林白珝回应道。
店里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两排长长的货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游戏包装盒——鲜艳的色彩，夸张的封面美术，英文、日文、中文混杂的标题。店铺中央是几台大型展示用电视机，屏幕正播放着某款游戏的宣传片，绚烂的特效光影流转。靠窗的区域设有一个小小的「试玩区」，两张舒适的沙发，两台连接着最新款游戏机的大屏幕电视。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两点，店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聚在一台展示机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好……」
羽坂低声说了一句，没有等待店员的进一步介绍，径直走向了货架深处。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些包装盒——奇幻风格的骑士与巨龙，科幻背景的机甲与星空，色彩明媚的卡通世界，阴暗压抑的恐怖场景……每一个盒子都是一个陌生的宇宙入口。
他停在一排蓝色包装的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盒子。封面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背景是盛开的樱花树。典型的恋爱游戏。
「没见过的东西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塑料封膜。犹豫了一下，他试着打开盒子——侧面有个小小的卡扣，轻轻一按，盒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张光盘。薄薄的，像一片凝固的彩虹，反射着天花板的光线。羽坂好奇地用指尖勾住光盘边缘，想把它取出来——但光盘只是微微弯曲，卡在中间的圆形凸起上，纹丝不动。
「啊！等等，这位客人！」
带着一丝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羽坂松开手，转过身，看到刚才那个女店员正小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取，取出来看是没问题的，但刚刚差点就弄坏了哦……」
她指了指光盘中央那个圆形的凸起。
「得先按下中间这块，把它按下去，光盘才能取出来。」
羽坂照做。食指按下凸起，「咔」一声轻响，光盘应声松脱。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举到眼前。
「原来是这样……谢谢。」
「应该的嘛。」
女店员松了口气，眯起眼睛笑了。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很温柔。
「对了，那个……」
羽坂还想问什么。
「嗯？」
「喂，神崎！稍微来一下！」
收银台那边传来店长的声音，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招手。
「啊是！抱歉……」
被叫做神崎的女店员朝羽坂歉意地点头。
「店长在叫我呢。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再问好吗？」
「啊，好，好的……」
神崎转身小跑向收银台。羽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神崎……
「好大啊这家店！」
林白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经逛完了一圈，此刻正左顾右盼地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她走到羽坂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游戏盒上。
「欸？这不是最近很火的恋爱游戏吗？」
她凑近了些，看着封面上的水手服少女。
「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在玩呢，说剧情特别感人。」
「是吗？」
羽坂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看林白珝。她的脸离得很近。
「那个……」
林白珝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羽坂对这种游戏……感兴趣吗？」
「不，这我随手拿的。」
羽坂如实回答，将光盘小心地放回盒子，扣上卡扣。
「别说游戏了，就连恋爱，说实话我都不太了解啊。当然也没有那个兴趣就是了。」
他把盒子放回货架原本的位置。动作很轻，确保它和旁边的盒子对齐。
「是吗……」
林白珝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太轻，羽坂没听清后半句是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太好了呢」几个音节。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太好了？」
羽坂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
林白珝猛地抬起头，慌张地摆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什么嘛，像你这样的孩子不多见哦。」
神崎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已经处理完店长那边的事，不知何时回到了两人身边，手里拿着另一张游戏光盘。她看着羽坂，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又像是单纯的感慨。
「欸？」
羽坂愣了愣。
「抱歉，让您久等了。」
神崎微微鞠躬，然后踮起脚，伸手去够货架高层的一排游戏。羽坂这才注意到她的身高——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应该有一米七以上。从刚才的对话和神态判断，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算得上是大姐姐了吧。
「给你，这个……」
神崎从高层取下一个盒子，转身递给羽坂。封面是深邃的星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无尽的云海。标题是烫金的艺术字体：《Original Seed》。
「那是，Original Seed？」
林白珝几乎在看清封面的瞬间就报出了名字。羽坂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她刚才明明站在侧面，连封面都没看全。
「你对游戏真的很了解呢，林白珝。」
羽坂说。
「不，只是之前班级里有很多同学在讨论啦！」
林白珝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是多人在线的RPG游戏来着，最近特别火。所以……」
她顿了顿，看向羽坂，眼睛亮亮的。
「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玩吧？」
「RPG？」
羽坂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封底印着游戏简介：开放世界，多人在线，职业系统，剧情分支……
「听着还不错欸。神崎小姐，我可以试玩一下吗？」
「可以啊！到试玩区那边先。」
神崎领着两人走向靠窗的沙发区。那里并排放着两台游戏机，大屏幕电视处于待机状态，幽蓝的光映在深色的茶几上。
她向羽坂展示了如何打开光驱、放入光盘、启动主机。动作熟练流畅，指尖在按键上跳跃时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启动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星空旋转，一颗种子在虚空中发芽，伸展出繁复的光纹。然后是登录界面，简洁的输入框悬浮在宇宙背景前。
「这个，怎么弄？」
羽坂拿着手柄，有些无措。界面是英文的，他虽然能看懂大部分，但那些选项和按钮的意义却很模糊。
「要是一个人玩的话，可以直接跳过登录，用单机玩法，进度也可以保存。」
神崎弯下腰，指着屏幕上的选项。
「想多人在线玩的话，就得注册一个新账号哦。用邮箱或者社交媒体账号都可以绑定。」
羽坂转头看向身边的林白珝。她已经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了，正好奇地摆弄着手柄，但似乎没有要启动另一台游戏机的意思。
「林白珝也一起玩吧！」
他说。
「欸？我吗？」
林白珝抬起头，眨了眨眼。
「还，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不是还有一台游戏机吗？」
「是这样没错啦，但应该会有别的客人需要吧。我看看你玩就好了。」
「管他呢。」
羽坂难得地坚持。
「你尽管玩就是了，反正咱俩是一起的。对吧，神崎小姐？」
「嗯嗯，没问题的哦！」
神崎笑着点头。
「这个时间点客人很少，两台机器都空着。而且多人游戏本来就是要一起玩才有意思嘛。」
「知，知道了……」
林白珝拗不过，只好在神崎的帮助下启动了另一台机器。两人各自注册了账号——羽坂随手输入了「Hasaka」，林白珝的ID则是简单的「Baixu」。
游戏开始了。
《Original Seed》的世界，在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