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站在全身镜前,已经站了五分钟。裙子的颜色是很淡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天空,又像远处海面与天际相接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颜色。领口和裙摆都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刘星悦说是“雏菊”,刘晓月不认识雏菊,但觉得那些小花很小很白,像今天下午在海边捡的那些贝壳,小小的,白白的,缩小的月亮。
裙摆到膝盖上方一寸,不长不短。刘星悦说这样显腿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确实显得长了,皮肤被淡蓝色衬得很白。这件裙子不是她挑的,是刘星悦挑的,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挂着吊牌,新买的。
刘星悦在她身上比了比,说“就这件”,然后把吊牌剪了。她没拒绝——没来得及拒绝,也不想拒绝。
“表姐——好了吗——”刘星悦在外面敲门。
她把头发拢了拢。今天没有扎起来,散着,用卷发棒卷了发尾,也是刘星悦帮她卷的,卷完还喷了点定型喷雾,发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淡蓝色的裙子,散着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翘,脸上化了淡妆,粉底很薄,腮红很淡,嘴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唇釉,亮亮的,像刚吃过糖。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刘星悦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自己在商场挑了好久的连衣裙,明黄色的,裙摆像一把撑开的伞。看到刘晓月出来,她眼睛亮了。“好好看!”她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鉴赏一件心爱的藏品。
“走吧,”刘晓月低着头,不敢看她,“迟到了。”
“夏云落在楼下等着呢。”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壁像镜子,映出两个女孩——一个明黄,一个淡蓝。刘晓月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孩,觉得像在看别人。
大厅里人很多。参加文艺表演的、来看表演的、纯路过的,挤在大堂的沙发区和前台之间,人声嗡嗡的。夏云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
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他看到了她。刘晓月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大厅对视了一瞬。她看到他脸红了,不是那种晒红,是从皮肤下面慢慢透上来的那种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地毯。他也没有说话,只说了句“走吧”。
通往沙滩的路铺了红毯。红毯两边挂着气球和彩带,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花拱门。
舞台搭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此刻正播放着海浪的视频,配着轻柔的音乐。台下的座位区摆了几十排白色折叠椅,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再往后是美食区,十几个摊位一字排开,烧烤、海鲜、甜点、饮料,香味随风飘过来。
他们排在第三十六位,第一个表演者才刚刚出场。是一个独唱,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穿着红色小裙子,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握着话筒,声音稚嫩但很稳。唱的是一首儿歌。
“先吃东西吧。”老妈指了指美食区,“还早呢。”
几个人往美食区走。摊位很多,刘晓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刘星悦拉着她从头逛到尾又从尾逛到头,每一样都要看一眼,每一样都要闻一下,每一样都要说一句“看起来好好吃”。
最后她选了一串烤鱿鱼,刘晓月选了一小碗芒果糯米饭。夏云落拿了一瓶水,老妈端着一杯椰子沙冰。
他们端着食物在座位区后排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第一个小姑娘唱完了,鞠了个躬,台下鼓掌。
第二个是魔术,一个戴高帽子的男人从帽子里变出鸽子,鸽子飞起来落在前排一位女士的头上。第三个是诗朗诵,第四个是街舞,第五个是古筝,第六个是小品,五花八门。
刘晓月低头吃芒果糯米饭。糯米软糯,芒果香甜,椰浆浓郁,好吃,又舀了一勺。
“紧张吗?”夏云落坐在她旁边。
“还好。”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舀糯米饭的勺子很稳。“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她,把自己的水瓶推过来。“多喝水,润润嗓子。”
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温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冰水换成了温水。舞台上越来越多的人上去又下来,唱歌跳舞变魔术,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掌声。
第三十五个节目开始了。是刘星悦。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深吸一口气。
“你表演什么?”刘晓月问。
“保密。”她眨眨眼,转身走了。
刘晓月坐在座位上,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因为自己要上台了,是因为不知道刘星悦要表演什么。那个保密让她很不安。刘星悦的保密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她表演什么?”她问老妈。
“我也不知道。”老妈也在张望。
第三个十五号。刘星悦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明黄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更亮了。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什么看不清。刘星悦拿起话筒。
“大家好,我叫刘星悦。”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她不在意,继续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才艺,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乐器也不会。但我有一个绝活。”她顿了顿,从托盘里拿出一个小碗,又从托盘里拿出一个鸡蛋。
“我要表演的是一只手打鸡蛋,另一只手搅拌,同时嘴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中间不能停,鸡蛋不能洒,数不能乱。”台上沉默了。台下也沉默了。几秒后,笑声从后排爆发出来。刘星悦开始表演了。一只手磕鸡蛋,另一只手拿筷子搅,嘴里从一数起。“一、二、三、四、五——”
鸡蛋液在碗里转,筷子在手里飞,数数像爆豆子。“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刘晓月看着她在台上全神贯注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看到刘星悦的鸡蛋搅匀了数到一百了,举起碗向台下展示。鸡蛋液细腻均匀,没有一丝泡沫。她鞠了一躬,台下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吹口哨。刘星悦笑着跑下台,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她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很棒。”刘晓月说。
刘星悦笑了,笑得比在台上开心。
“第三十六号节目,《珊瑚海》。”
主持人报了幕。刘晓月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夏云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走吧。”“嗯。”
两个人并排往舞台走去。灯光在前方,人群在两边。她不知道自己的裙子好不好看,不知道头发乱没乱,不知道脸上的妆花没花。她只知道他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一步。
灯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台下的人。舞台上的LED屏幕换成了碧蓝的海面,和他们今天看到的一样蓝。音乐响起来,前奏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黏黏的。她看了夏云落一眼,他在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开口。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沙滩上空飘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调上。她继续唱。唱到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加进来,低沉,温柔,稳稳地托住她的。两个人的声音在海面上交汇,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台下的声音她听不清了,掌声、欢呼声,都远了。她只听到他的声音,自己的声音,和它们融在一起的那条河。曲终了。音乐停了,海浪声没了,只有海风吹过沙滩的声音,和台下安静了一瞬后爆发的掌声。她握着话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她被他牵着走下舞台。灯光暗了,人群散了,她不知道。
“唱得很好。”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手,就这么让他牵着走了很远,走到灯光找不到的地方才松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刘晓月把那只被握过的手藏在身后,手指慢慢蜷起来。那点温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