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二楼某个房间穿过石墙传出，楼下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嗓门一高一低。
“你那个方案连屁都不如！往谷口堆石头，堆多少够填？”
“那你说怎么办！把城门焊死等他们打进来？！”
带路的矮人使者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惯这种日常。
艾莉跟着上到二楼，使者推开一扇厚重的铁皮门。
房间内，两个矮人分站石桌两侧，身上还是那深蓝与暗红色锦袍。
布兰丁·铁脊和格兰丁·铁脊，洛加德的城主。
这俩矮人还是和之前那样吵吵嚷嚷，只不过这次声音里多了份焦虑。
“城主大人们。”使者通报一声。
两个矮人同时转头看来，吵架戛然而止。
“勇者。”布兰丁先开口，他拉过一把矮凳，“坐。”
格兰丁没说话，暗红袍子皱巴巴，但他已经没心思在意自己的穿着。
艾莉没急着坐，先问了一句：“有格罗姆的消息吗？”
“还在找，”布兰丁说，“北面回来的人太多太杂，登记名册乱成一团，光核对姓名就要好几天。”
“你说的那个矮人战士，叫格罗姆·凡恩…我们发了手令下去，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艾莉点头，换了个话题，“你们前几天，吃败仗了？”
“红石谷。”格兰丁那粗糙手指伸出，重重敲在桌面地图一块被涂黑的区域，“火炉军团在那里中了兽人埋伏，我们损失了两万人！”
“将近两万人。”布兰丁补充，声音带着沙哑。
艾莉看地图上那块黑色区域，沉默片刻。
“所以你们组织人手到外面抢收粮食，是准备放弃外围了？”
“对。”布兰丁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火炉军团剩下不到一半士兵，但他们之前仓促南下，一部分武器装备没来得及从法班提运出来。”
缺少盔甲和利斧的矮人士兵，和普通矮人没啥区别。
“城里铁匠铺已经全开，日夜不停，但一副铁甲从锻到成，最快也要半个月，战斧比甲快一点，但光磨刃就要大半天。”格兰丁说。
“兽人呢？”
“南下了。”格兰丁声音冷下来，“他们赢了红石谷后没停，前哨消息说四十里线那边已经有兽人出现，照这个速度，他们十天内就能到洛加德城下。”
“那这几天闻到的火烟味，那是你们在烧外围产粮区？”
“二十里线外，所有的庄稼和果园都被烧干净。”布兰丁说这话时背对艾莉，声音闷在胡子里。
不给兽人留粮食，但同时也意味着洛加德以后只能吃存粮。
“两天后，城外所有能种东西的地都要烧干净，洛加德建城一千二百年来，从来没被逼到这个地步过。”
艾莉看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梯田区域，一块一块，像鱼鳞一样贴在山坡上，每片鱼鳞代表一大片麦田。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两个矮人同时摇头，动作整齐。
“你一个人能帮什么忙？”格兰丁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洛加德目前没有足够兵力主动出击，只能龟缩防守，我们矿石不缺，但想要把矿石锤炼成盔甲需要很久。”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布兰丁一屁股坐在矮凳上。
艾莉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北面兽人推进路线，到中间山道，洛加德城周围的地形，再到标注补给线的虚线。
她沉思片刻。
“现在敌强我弱，硬打确实打不过，我有些点子，不一定对，你们听听就行。”
布兰丁和格兰丁都看向她。
“你们矮人最擅长什么？”
“打铁。”布兰丁脱口而出。
“对，打铁。”艾莉手指点在地图那条兽人南下的山道上，“兽人十万大军南下，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要车队一趟一趟往前送，你们看这些山道，窄的地方只能过两辆车，这就是他们的补给线。”
她抬头看两个矮人，“你们铁矿不缺，铁匠不缺，与其全去赶制盔甲战斧，不如分一部分出来，做点便宜东西。”
“什么便宜东西？”
“陷阱。”
格兰丁说：“陷阱？兽人又不是野兽…”
“我说的不是猎兽用的那种地洞加木桩，那确实不好使。”
“铁夹子你们知道吧，猎人用来打猎用的东西，把它放大三倍，弹簧加硬，埋在路面底下。”
“山道就那么宽，有的地方全是碎石，陷阱明摆几个暗埋几个，放些他们看得到的降低警惕，再混些他们看不到的。”
布兰丁浓密的眉毛皱起，“这种东西顶多夹伤几个倒霉鬼——”
“不是夹人。”艾莉打断他，“是夹牲畜，拉车的牛、驮货的马，把它们腿夹断，腿断了谁来拉车？”
“十万大军的粮食、帐篷、武器、药材，全靠牲畜运，你夹死一头牛，等于毁掉一车物资。”
格兰丁嘴巴张开又闭起，他意识到这个举动对兽人补给线带来的压力是巨大的。
“那要是他们给牲口蹄子套铁套呢？”格兰丁问。
“套铁套又怎样？铁套保护的是蹄子，你改一下夹子结构，让它夹关节，膝关节、踝关节，铁套能裹的范围有限，你总不能给一头牛从蹄子到大腿全包上铁皮，那还怎么走路？”
格兰丁嘴角抽动，这招太损了。
针对兽人，兽人可能躲得开，但针对牲畜，牲畜的反应可没这么快。
“这还没完。”艾莉食指又点到地图标注的兽人大营位置，“干活时听到农夫讲，你们不是有投石器吗？”
“石锤营的飞石器，射程三百步。”布兰丁说。
“别往里面放石头了。”
“…那放什么？”
“你们有没有那种吸进去就会拉肚子的药粉？或者什么矿石粉之类的，量大便宜那种。”
布兰丁和格兰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讶色，艾莉的话点醒了他们。
“硫黄粉加白铅粉，磨细吸入确实会腹泻，”格兰丁说，“铁脊山的废矿渣里多的是这东西。”
“那就装陶罐里，密封好，往兽人大营里射，白天不行就晚上，趁天黑摸过去，打几发就跑。”
“十万人的营地大得很，你不需要射中帐篷，射到空地上陶罐碎了粉就散开，他们吸着那些东西，恐怕整夜都别想睡觉了。”
“兽人不远万里，来这里给你们施农家肥，你们怎么说也得谢谢人家。”
两个矮人脸上表情很精彩：先是“还能这样”，然后是“原来如此”，再是“等一下这也行”，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这…好像不太符合战士荣誉”的犹豫上面。
艾莉没停，她越说状态越好，各种见不得光的思路如泉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行军要喝水吧？沿途溪流和水井，提前下泻药，下不了药的就倒动物尸体进去，让水完全不能喝。”
“他们要扎营生火吧？派小队夜袭，不用冒着风险杀人，只要把他们没运进大营的劈柴堆浇湿就行。
“晚上营区外点几十个醒目的火堆，他们以为是夜袭会全营警戒不敢睡觉，连着折腾三个晚上，你都不用打他们，把他们耗到又困又饿又拉肚子，那十万人最后能剩多少战斗力？”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布兰丁紧盯地图，眼神和五分钟前完全不一样。
格兰丁双手撑在桌面，如同上学的小学生，满脸都是受教了的表情。
艾莉看他俩似乎理解了自己的用意，继续说：“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别跟他们死磕，你们工匠多、矿石资源多、对地形熟，这些全是优势。”
“别拿自己的短处去撞人家的长处，兽人数量多，管理难度大，里面就一定有空子钻，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两个矮人沉默一会儿，布兰丁从桌上翻出一张白纸和炭笔。
“你刚才说的那些，再讲一遍，慢一点，我记下来。”
格兰丁没说什么，但也凑过来，上半身几乎趴在桌上，跟布兰丁肩膀撞肩膀，这次居然谁也没推谁。
于是艾莉把刚才说的点子又捋一遍，还补充了几条更细的：比如在山道岔口修假路标，让兽人运输队走岔路多绕半天，比如在撤退路上每隔一段扔些钉板，那种一脚踩上去铁钉穿鞋底的玩意，矮人手里有的是废铁料做这个不费什么功夫。
布兰丁写得飞快，炭笔戳在纸上沙沙响，格兰丁在旁边不时插嘴补充细节，两人已经一句嘴都没拌，从刚才到现在，竟然和平共处快半个时辰，这大概是洛加德建城以来的另一个奇迹。
全说完时，布兰丁手里已经写满三页纸。
他把纸吹了吹，叠起来揣进袍子里，看艾莉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没想到人族勇者居然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阴险。”格兰丁帮他说了。
“睿智。”布兰丁瞪弟弟一眼，然后转回来，“我们马上去找各营大队长商议，这些东西越早落实越好。”
艾莉站起来，刚转身准备往外走，布兰丁在后面叫住她。
“差点忘了正事，叫你来，其实还有件事要提醒你。”
艾莉回头。
“红石谷的事传开后，城里一些从北面来的同胞…情绪很大。”布兰丁说这话时压低声音，厚重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们中间有些人认为，如果那两个人族王国在法班提被围时出兵支援，法班提不会丢，火炉军团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这个想法对不对先不论，但有人开始把怨气往人族身上撒。”
格兰丁在旁边补一句，比他哥更直白，“已经有人在酒馆里放话了，说洛加德不该有人族出现，你们在城里要多小心。”
“我知道了。”艾莉点头。
“你知道就好。”布兰丁摆摆手，“去吧。”
出了城主府，天色已经偏暗。
街道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偶尔一扇半开的窗后有灯，映出矮人影子。
沿街边走过两个矮人士兵在巡逻，他们看艾莉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推门进去，三人已经在房间里等她。
奥诺拉坐在桌旁，面前码着一叠银币。
莲站在窗户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净抹布，大概是刚擦完桌子。
娜塔莉坐在床沿边，裙子还有没来得及拍掉的干泥。
“回来了。”奥诺拉把银币往前推，“勇者小姐干活的速度把矮人吓到了。”
“怎么了？”
“他们给我们十枚银币。”
艾莉看那叠银币，数量确实对，十枚，齐齐整整码成两摞，每摞五枚。
“十枚？我们那块田的麦子就算全按市价算，撑死值几十个铜板。”
“非常时期嘛，我去领钱的时候也问了，说多给几枚，是希望我们明天继续去。”
“激励金？”
“差不多这意思，那明天还去吗？”
“去，娜塔莉就别去了。”
“欸？”娜塔莉从床上蹦起，“艾莉姐，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明天想去都去不了。”
“为什么？”
艾莉端着水杯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菜鸟的微妙愉快。
“你明早就懂了。”
娜塔莉没问出下一句，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开始觉得胳膊酸了。
一旦察觉到这股酸意，全身上下都会觉得越来越酸。
她弯了弯右手肘，嘶了一声。
奥诺拉分银币，三枚给莲，两枚给娜塔莉，三枚给艾莉，两枚留给自己。
“这次你别说多给我。”奥诺拉抢在艾莉开口前堵上，“你割的量最多，旁边那个矮人老农跟记账的说了好几遍，你和莲都是，一个人能顶他们三个。”
话都说到这里了，艾莉也没争。
“莲。”
“在。”
“你今天出了很大力气，谢谢你。”
主人居然向自己道谢？她没学过该怎么回应主人的道谢，只能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三枚银币。
“…不辛苦…”
奥诺拉把自己那份收进腰袋，目光扫过艾莉满是泥渍的袖口和手背上一道浅浅的草割痕。
“城主找你什么事？”
“战况不好，比我们知道的更差，城外那些田地在两天后要全部烧掉。”
“矮人…要烧自己的粮食？”娜塔莉小声说。
“不留给兽人，这是标准做法，叫坚壁清野。”艾莉回答。
她没解释这个词是从哪学来的，这种知识在这个世界大概还没被挂上什么名号。
“还有一件事。”
三人都看向她。
“城里一些人对人族有怨气，觉得人族王国没出兵帮忙，迁怒到城里所有人族头上，最近出门注意点，尤其你们两个，”她看向莲和奥诺拉，“长得太高了，在矮人城里本来就显眼。”
奥诺拉挑眉，没说话，右手下意识摸腰间匕首柄。
莲点点头。
娜塔莉把手里那两枚银币攥紧，“那我们要不要离开这座城？”
“不走，格罗姆还没找到。”这句把所有后续讨论都堵死了。
娜塔莉不再问，她把银币放进裙兜里，低头看自己已经肿起来的手指关节，发现握拳已经有些费力了。
她突然开始害怕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