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发现以后，立刻停下和孩子们玩闹，帮院长把她送回房间。
离开前，她又蹲在小柔床边，认真说道：
“小柔，你要好好休息哦。我会帮你找更厉害的医生，所以你也不许放弃，知道吗？”
小柔知道莫妮卡要走了，脸上露出不舍的表情，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然后，莫妮卡看向院长。
“院长奶奶，小柔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院长轻轻点头。
“是啊。”
莫妮卡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一样，语气坚定起来。
“所以千万不要放弃，一定还有办法的。”
院长看着她，眼神柔和又复杂。
“嗯，不放弃。”
……
离开福利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X市的夜晚没有W市那么亮，街灯一盏一盏排在路边，像温吞的星星。
莫妮卡走在路上，手里已经没有那些礼物袋子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很多。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菲尔小姐，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今天真的很开心，超开心。”
莫妮卡说着今天已经说过无数遍，却觉得怎么也说不够的话，抬起头，看着夜空，手里比划着大大的圆。
“有这么——这么开心！”
菲尔语气随意。
“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很开心吧。你本来就是这种乐天的家伙。”
莫妮卡却摇了摇头。
“菲尔小姐错了哦。”
莫妮卡的笑容还是很明亮，可声音却比平时认真很多。
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轻轻地说起了菲尔没有听过的故事：
“很久以前的一天，院长奶奶在福利院门口看到一个很小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一看就不是第一区的人。”
“院长奶奶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莫妮卡。”
“院长奶奶又问她，爸爸妈妈呢？”
莫妮卡停了一下。
“她说，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让她站在这里不要动。”
“然后他们就没有回来了。”
街灯下，莫妮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菲尔是最好的听众，一句话没说，安静地听着。
“后来院长奶奶带着那个小女孩找了很久，也报了案，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父母。”
“所以院长奶奶收留了她，那个小女孩就在福利院长大。”
她笑了笑。
“反正已经过了很久了，这些事情说出来我现在心里真的一点伤感都没有。我想说的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院长奶奶，还有孩子们，对我来说都是家人和弟弟妹妹。”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只想把开心的一面给他们看。”
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至于灾厄猎人那边认识的人，因为大家做的都是危险工作嘛。今天还一起喝酒，明天说不定就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大家不会把交情看得太重。”
“我能理解，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到头来，谁都看不见我，我发现我心中的那些苦闷好像跟谁都说不了。社会人都是这样的吗，大家都好厉害啊……”
人群中的孤独，那是会慢慢啃食心灵的疾病。
莫妮卡转头，冲菲尔笑了一下。
“之前小柔的病越来越重，治疗费又凑不齐。我其实有一阵子很迷茫，所以才会去挑战C级灾厄。”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然后菲尔小姐也看见了，差点玩完。”
“确实蠢得可以。”
“哇哇哇，我自己说自己可以，菲尔小姐不许骂我！”
莫妮卡鼓了鼓脸。
但很快，她又吐了吐舌头。
“不过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好事吧。”
“因为我因此遇见了菲尔小姐。”
菲尔愣住了，但莫妮卡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菲尔小姐为什么会选中我。也不知道和魔鬼做交易，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啊。”
莫妮卡又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倒退着走路，看向愣在原地的菲尔。
“我赚到了小柔的治疗费。”
“我的实力好像也提升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适应不了灾厄猎人的工作了。”
“今天还买了好多礼物，看到了小柔醒过来。”
“度过了非常非常开心的一天。”
“还有，和菲尔小姐成为了朋友！”
“可能在菲尔小姐你看来这些不算什么，但在我眼中，真的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所以，菲尔小姐。不管从哪个意义上，你都拯救了我。谢谢你。”
菲尔沉默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小巷，莫妮卡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
“到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楼上。
“我家就在上面，不过房间很小，也没什么好招待菲尔小姐的。今天就不邀请你上去了。”
说完，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颊微微红了一点。
“嗯……那个，刚才好像一不小心太开心了，说了很多多余的话，你可以当作没听见哟。”
“没有人听到这些话后还能当作没听见吧？”
“呜。”
莫妮卡捂住脸，难得害羞起来。
“那、那就当作朋友之间的秘密好了。”
她放下手，朝菲尔挥了挥。
“所有告别中，我最喜欢的是明天见——菲尔小姐，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吧？”
莫妮卡的表情中写满了期盼。
菲尔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
“嗯。”
“明天见。”
莫妮卡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
……
莫妮卡已经上楼了。
菲尔站在小巷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这样子谢我，让一开始只是把这当成游戏的我情何以堪啊……”
不过，原来被别人需要、被别人真心感谢会让人觉得这么开心啊。
菲尔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笨蛋。”
也不知道是在说莫妮卡，还是在说自己。
————
如果这是一本故事书的话，那么故事到这里就好了。
之后的后日谈或许会这么写——
小柔会顺顺利利地康复。
福利院的孩子们会继续吵吵闹闹地长大。
嘴硬心软的魔鬼，和善良又冒失的灾厄猎人，会在一次又一次拌嘴中，慢慢成为真正的朋友。
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在那个夜晚，菲尔确实这么想过。
也正是因为这么想过，所以才会那么愤怒……
“菲尔小姐……”
第二天如约上线时，菲尔没有等来那意料之中的、元气满满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压抑到快要破碎的哭腔。
莫妮卡抬起头，看向菲尔，双眼失去了焦点。
“福利院没了……小柔也……不见了。”
——愤怒于构想过的美好结局被残忍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