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带你出去转转”
赵清悦拽着白霜霜出了藏书阁。
“天天在屋里闷着，我看你要长蘑菇了”
白霜霜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我昨天才来的”
“那也闷了”
青鸾已经候在门外，一身劲装，腰间悬剑，面无表情地跟在这俩人身后半步。
她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又瞥了一眼白霜霜那张写满“我不情愿”的小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是跟着赵清悦长大的，除了清瑶小姐之外，她从未见过赵清悦对谁这般上心，况且这白霜霜还是捡回来的。
出了王府大门，拐过两条巷子，人声便渐渐喧腾起来。
王城的主街宽阔笔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旗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再往前走一段，便是集市所在，摊贩们早已支好了棚子，卖什么的都有。
白霜霜嘴上不说，眼睛却有些不老实了。
她前世在青云剑门修行，偶尔下山也是除妖卫道，哪有闲工夫逛集市，看点言情话本都得管师弟师妹要。
如今这副身子不过十八九岁，那颗少女心虽说被她死死压着，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来。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匠人手一抖，一只凤凰便在石板上栩栩如生。
白霜霜多看了一眼，赵清悦立刻停步。
“买”
“不用——”
“来一个”
老匠人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只蝴蝶，黄澄澄的，翅膀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赵清悦接过来往白霜霜手里一塞，动作自然流畅。
白霜霜低头看着那只糖蝴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伸出舌尖小小地舔了一下，糖浆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赵清悦看着她舔糖蝴蝶的样子，忽然愣了一下，眼神飘远了片刻。
“怎么了？”
白霜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
“没什么”
赵清悦收回目光，笑了笑。
“走吧~”
青鸾在后面看得分明——小姐又在想清瑶小姐了。
清瑶小姐生前也爱吃糖，每次舔糖葫芦的样子，和这白霜霜如出一辙。
往前走几步，又见一个摊子上摆着些奇巧的小玩意。
一个竹制的机关盒子，里面的木雕小人会摇头晃脑地磨墨。
一套巴掌大的陶瓷茶具，壶嘴细得能穿针，倒真有茶水从里头流出来。
还有用彩色丝线编成的小手链，小巧精致，挂在手腕上甚是好看。
白霜霜的目光在那些小玩意上停留了片刻，不是惊叹，只是单纯的的好奇。
这些东西其实不值什么钱，前世的她稍微使些仙家术法，随手一挥便能变出更精巧的来，但那种人力巧思的温度，是术法变不出来的。
赵清悦瞥见了她的眼神，唇角弯了弯，没再提买的事，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她多看几眼。
嘛，到底是个小县城出来的小野猫，还是挺好哄的。
青鸾跟在后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得不行。
小姐这是养猪呢？先给口吃的，再慢慢哄？
旁边的百姓们倒没有青鸾这样的心思，他们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哎，你看郡主身边那位姑娘——”
“看见了看见了，那衣裳料子，比郡主穿的都好”
“该不会是京城来的公主吧？你看那模样，跟画上的人似的？”
“别瞎说，朝廷跟咱们南境的关系又不好，我看是王妃那边的亲戚……”
议论声飘进白霜霜耳中，她面色不变，脚步却快了半分，想离赵清悦远一点。
这样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她也不太习惯被人喊“姑娘”。
赵清悦一把拽住她袖口。
“跑什么？让人看看怎么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得意。
“本郡主养的小猫，漂亮点怎么了？”
白霜霜深吸一口气。
“……你没别的事做吗？”
“有啊，逗你玩~”
“咳咳——”
青鸾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正说着，前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围了不少人。
白霜霜好奇地探了探头，只见人群中央一个铁匠铺子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跟个老匠人比划着手里一件铁器，嘴里说着什么“这犁铧的弧度再调一调，翻土才深”之类的话。
那汉子身材高大，面庞方正，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说话时嗓门不小，笑声也爽朗，引得周围几个庄稼老汉频频点头。
赵清悦的脚步蓦然一顿。
白霜霜感觉袖口被拽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逗弄的拽，而是心虚地拽了一下。
她顺着赵清悦的目光看过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爹？”
赵清悦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中年汉子闻声抬头，看见自家女儿站在人群外头，身边还跟着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哟，清悦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
“今天怎么有闲心出来街上打转了？”
白霜霜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靖南王？那位统领南境三州的靖南王赵青川？！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短褐、布鞋、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
这打扮别说王爷了，连白府里管事的都不会穿成这样。
“我带……人出来转转”
赵清悦难得有些窘迫，干咳一声，把白霜霜往前推了半步。
“这是霜霜~”
赵青川的目光落在白霜霜身上，打量了一瞬，微微颔首。
“这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这气质倒是不俗”
“不是哪家的小姐”
赵清悦抢在白霜霜开口前答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是我在外面捡回来的小丫鬟……”
“……”
赵青川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行，你开心就好，我忙去了”
说完便转身回去，又蹲下跟老匠人继续聊起了犁铧的弧度。
白霜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铁匠铺前的身影，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青云剑门见过不少俗世的达官贵人。
那些人讲究排场，出入前呼后拥，连喝口茶都要人试毒。
而这位王爷，不见于王府，却见于市井，混在一群工匠农夫中间，谈的是一把犁铧该怎么打。
“走了走了~”
赵清悦拽着她往前走，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嘴里嘟囔着。
“我爹就这样，你别见怪”
赵大小姐有些许羞恼，倒也不是嫌弃自家老爹，只是好不容易在小野猫面前装了个样，一见到老爹她就破功了。
白霜霜看了她一眼。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根红了”
“你看错了”
“你嘴硬的样子跟我挺像的”
“……白霜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其实哪天都挺多的吧？”
青鸾跟在后面，嘴角终于没忍住，翘得老高。
又逛了一阵，赵清悦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青鸾道。
“青鸾姐，你去那边茶楼帮我买一包桂花糕，就是上次柳妃带回来那家——”
青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白霜霜，犹豫了一瞬。
“去呀，你怕你一走，她能咬死我啊？”
赵清悦催促。
青鸾终于转身走了。
赵清悦立刻拉起白霜霜的手腕，七拐八拐地钻进一条小巷。
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糖水摊子，支着几张矮桌，几个竹凳，散发着冰冰凉凉的甜香。
“这家冰镇的桂花冰粉，整个王城最好吃”
赵清悦把她按在竹凳上，熟练地冲摊主喊。
“两碗冰粉，多放冰！”
白霜霜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冰粉，琥珀色的糖水里漂着细碎的桂花，几块碎冰浮在碗边，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清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赵清悦托着腮看她，嘴角弯弯的。
“怎么样？”
白霜霜不答，又舀了一勺。
赵清悦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促狭和算计，干干净净的，似乎这一瞬间真的只是个带着朋友出来玩的小姑娘。
白霜霜吃下了第三勺，不知是被冰粉凉得，还是被那双眼睛看得，一直垮着的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但赵清悦看见了。
可赵大小姐还没来得及得意，脸色忽然一变。
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来不及反应的变化。
赵清悦的面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像有人在她体内猛地抽走了什么。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一松，瓷勺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了？”
白霜霜一怔。
赵清悦没有回答，她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嘴唇在几个呼吸间便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她体内游走。
白霜霜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小姐！”
青鸾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她手里还提着那包桂花糕，脸色却大变，瞬间便冲到了赵清悦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就知道！你把我支开就是为了偷偷吃冰是吧？这下旧疾又犯了”
青鸾语速极快，脸上没了平日的从容。
白霜霜回过神来，上前扶住赵清悦另一边的手臂。
触手冰凉。
那个方才还笑着逗她，吃冰粉吃得眉眼弯弯的少女，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像一块被攥在掌心的冰。
白霜霜低着头，跟青鸾扶着她快步往王府走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说话，但扶在赵清悦手臂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