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课结束后,班里照旧先乱了一阵。
有人往食堂冲,有人留下值日,有人趴在桌上喊饿。艺术节相关的人慢慢往前排聚,没参与的人连头都没怎么抬,该走的照样走。
贾母最后定给了第二组一个嗓门很亮的女生。她拿到本子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我才十七让我演得像老太太?”
文艺委员说:“你演的是身份,不是年龄。”
体育委员在旁边酸溜溜:“我也能演身份。”
陈栀抱着剧本路过:“你适合演通灵宝玉。”
体育委员:“为什么?”
梁恬跟在后面:“因为安静的时候比较好。”
“你们这是集体排挤。”
笑声把前排闹得乱哄哄的。
陆昼眠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手里拿着剧本,脚却没立刻往前走。
周三那天的画面还在。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课余时间,同样有人拿着剧本等她开口。
她手指慢慢抓住了纸边。
池夜清已经走到过道里,见她没跟上,停下来问:“要不要先从别的场开始?”
陆昼眠抬头。
她本来以为池夜清会说“没事”“别怕”之类的话。结果她只是在问场次。
像排练本来就有很多种排法,而她可以选其中一种。
陆昼眠低头翻了一页:“从第一场。”
“好。”池夜清转头对前面说,“先第一场,病中那段放后面。场务老师今天缺席了呢。灯光事故,今天应该没有吧?”
陈栀立刻回头:“不是,这个梗要跟我多久?”
梁恬:“看煤球什么时候原谅你。”
文艺委员茫然:“什么场务老师?”
苏茉笑着摆手:“演员家属内部梗,你先别问。”
陆昼眠耳朵一热:“什么演员家属内部梗。”
池夜清翻着剧本,语气很自然:“场务老师是你家的,算你家属。”
“煤球是猫。”
“猫也可以有编制。”
“你不要给它乱安排工作。”
几句说完,陆昼眠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前排。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紧张,贾母的台词已经起了。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这次没有客厅,也没有沙发,更没有煤球从脚边路过。
教室比客厅大,站着的人也更多。窗外还有晚饭时间的脚步声,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会往里面看一眼,又继续走。
陆昼眠看着剧本,喉咙还是有点紧。
前两句别人念完,轮到她。
她先吸了一口气。
“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声音比在家里小一些。
但出来了。
没人立刻夸她。
没人“哇”一声。
池夜清也只是顺着接下去:“有什么分别?”
陆昼眠看着她。
“有。”
“那便当是我不愿吧。”
“当?”
她念到这里时,手指稍微松开了一点。
那股熟悉的火又回来了。
不是对自己。
是对面前的宝玉。
“你不用‘当’。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你想去,就现在去。”
池夜清看着她,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却不是平时对人说话时那种笑。
“妹妹今日好认真。”
陆昼眠皱了下眉。
“我问你话。”
这句一出来,陈栀在旁边偷偷冲梁恬挑了下眉。
梁恬伸手把她脑袋推回去,示意她别乱动。
第一场就这样走完了。
中间陆昼眠忘了一次词,低头找了几秒。文艺委员想提醒,池夜清先说:“上一句是木头也好。”
陆昼眠顺着看下去,接上了。
没有人因为她停顿笑。
也没有人把她围起来说“你已经很好了”。
只是下一句照常往下走。
排到第二场时,体育委员因为一句“二爷最仁厚”念得太像体育课点名,被文艺委员拎出去重来。陈栀演小丫鬟的时候没忍住笑场,梁恬在旁边说:“你现在不是众人,你是要被罚的小丫鬟,收一收。”
陈栀捂着脸:“我看见体育委员那个脸就想笑。”
体育委员:“我脸怎么了?”
“你脸很仁厚。”
“这不是夸我吗?”
“你先当夸吧。”
陆昼眠站在旁边,剧本挡住半张脸,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完全压住。
池夜清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在下一轮开始前问她:“砚台那场,你想让黛玉站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陆昼眠想了想:“近一点吧。”
“为什么?”
“她不是在旁边冷眼看,她是要问他。”
“那你走过来。”
“哦。”
她往前走了两步。
池夜清站在她对面,等她念那句“她问的是你”。
陆昼眠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改这句台词时,气得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回答我”。
现在她真的站在了这里。
池夜清也真的站在她面前。
她把剧本往下放了一点。
“她问的是你。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这次比刚才响。
前排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池夜清没有立刻低头找词,她看着陆昼眠,过了两秒才说:“不过小事,何必闹大?”
陆昼眠:“你不伤和气,便伤她。”
这句念完,她自己先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还是难的。
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时间:周一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外走廊】
排练结束时,食堂第二波人都快回来了。
文艺委员拿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砚台那场要加个音效,第一场站位再开一点,体育委员你回去练一下不要把仆从念成体委。”
体育委员:“我尽力。”
苏茉把剧本收起来:“今天先这样吧,大家先吃饭,晚自习别迟到。”
陈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饿得能吃掉一块通灵宝玉。”
梁恬:“碎玉入药,不建议直接干嚼。”
“你们怎么都越来越会说怪话了。”
陆昼眠抱着剧本,站在教室门口,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排练里退出来。
池夜清走到她旁边:“去吃饭?”
陆昼眠本来想说自己不饿。
话到嘴边,她摸了一下小腹,还是改成:“去。”
“食堂还是小卖部?”
“食堂。”
“今天可能还有鸡排。”池夜清说,“如果体育委员先到,可能就没有了。”
前面体育委员听见,立刻回头:“你们不要污蔑我,我一个人只吃一份。”
陈栀:“上次谁吃了两份?”
“那是因为文艺委员说他减肥不要。”
文艺委员:“我说的是我不吃肥肉,不是整块鸡排都不要!”
几个人吵吵闹闹往楼梯口走。
陆昼眠跟在旁边,没走到最前,也没落到最后。
她手里的剧本被卷起来一点,又被她慢慢抚平。
池夜清侧头看了一眼:“今天没有场务老师,也排下来了。”
陆昼眠低声说:“煤球来了只会干扰我。”
池夜清说了什么。
陆昼眠手指一顿,转头看她。
池夜清像只是随口一说,正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短发别到耳后。
陆昼眠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
“你别老记这些。”
“那我记台词。”
“你本来就该记。”
“陆导演要求很高。”
“我不是导演。”
“好,陆编剧。”
“也不是。”
池夜清想了想:“那陆同学。”
陆昼眠:“。。。”
这个兜了一圈又回来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比前两个更让人烦。
她低头看着台阶,嘴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前面陈栀在喊:“你们俩快点!鸡排真的要没了!”
梁恬站在旁边说:“她刚才说自己能吃掉一张课桌,现在又惦记鸡排。”
苏茉回头:“昼眠,走啦。”
陆昼眠抬起头。
“来了。”
她应完,自己也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随意。
没有提前在脑子里排练,也没有先想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奇怪。
就是有人叫她,她回了一句。
很普通。
普通得几乎不值得记。
她跟着她们往食堂走,楼梯间里全是放学后短暂松开的脚步声。手里的剧本轻轻碰着腿侧,纸页边缘有点软。
今天的排练还远远谈不上好。
她会忘词,声音也不够,站位更是乱七八糟。
可她把第一句说出来了。
后来也没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