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城这几天总算有了点样子。

苏念卿从药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门口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累了。

夜凌霄正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两捆干柴,顺手扔到墙边。

他看了她一眼。

“累了?”

苏念卿嗯了一声,也没嘴硬。

过了一会,她才低声开口。

“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去管这些。”

夜凌霄走过去,靠着门边站下。

“管什么?”

“柴够不够,药还剩多少,谁发热,谁伤口烂了,哪个孩子夜里咳了几声。”

她说到这,自己都停了一下。

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有点怪。

夜凌霄看着她,笑了笑。

“这样挺好。”

苏念卿抬眼。

“哪里好?”

“比你站在青云宗高台上那会,更像个人。”

苏念卿眉头一皱。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夜凌霄摊了下手。

“以前像是位供奉的冷面人像。”

“现在的你,像会过日子的。”

苏念卿低下头,把腿边那几包药材重新理了一遍。

动作还是快,只是耳尖慢慢有点红。

夜凌霄看见了,嘴角扬了一下,也没拆穿。

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不是原来那身青云宗制式道袍。

现在这一身素白窄袖倒利落得多,袖口收着,腰也束得紧,干活方便。

她本来就身段好,站着时腰细腿长,坐下来时背也还是直的,脖颈白,锁骨线条凸显,连那点冷气都淡了点。

夜凌霄看了两眼,脸不红心不跳。

偏偏就在这时,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铮!

尖锐刺耳。

像有人一剑斩在石壁上,硬生生把那股劲砸了出来。

两人同时抬头。

夜凌霄眯了下眼。

“又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从昨夜开始,渊深处总会断断续续传来这种动静。

像有人在深处练剑,一剑接一剑,不快不乱,可每一声都响得要死。

苏念卿也听了一会。

“不像寻常人。”

“嗯。”

夜凌霄点头。

“寻常人也砍不出这动静。”

“你要去看?”

“先不急。”

夜凌霄看着黑下去的渊道,语气淡了点。

“这地方现在什么都缺,最不能缺的就是人。真有高手在里头,我得先看看他是路过,还是盯上我们了。”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天伤还没全好。”

夜凌霄笑了。

“你这话我这几天听了不下十回。”

“那你记住了吗?”

“没。”

苏念卿冷着脸站起身,转身就往药房里走。

“活该你疼死。”

夜凌霄在后头笑。

“你舍得?”

苏念卿没回头,只把门帘一掀,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河就急匆匆跑了回来。

他裤腿上全是灰,手里还抓着半截断骨,脸色发白。

“公子,里面有妖兽死了。”

夜凌霄正在看人修墙,听见这话,转头看他。

“几头?”

“三头,都不小。”

“怎么死的?”

周小河咽了口唾沫。

“一剑劈的。”

赵怀真本来还在搬石头,闻言也凑了过来。

“一剑?”

“对。”

周小河连连点头。

“切口平整得吓人,骨头都像是顺着缝断的。,一剑过去,利落得很。”

夜凌霄没再多问。

“带路。”

赵怀真立马放下石头。

“我也去。”

夜凌霄瞥他。

“你去干什么?”

“看着点啊。”

“看着我怎么死?”

赵怀真顿时噎住。

夜凌霄拍了下他肩。

“少乌鸦嘴,跟着吧,别乱跑。”

三人顺着周小河昨天探到的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路越窄,石壁越黑。

地上很快就见到了第一头妖兽尸体。

是头黑甲蜥,身子比牛还壮,甲壳硬得很。

现在却从头到尾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都快流干了。

赵怀真蹲下看了一眼,后背直冒凉气。

“这也太利索了。”

夜凌霄没说话,只低头摸了摸切口。

出剑的人手一点没抖。

这不是野路子。

再往前,又见到两头。

一头断角狼,一头灰脊兽,死法都差不多。

赵怀真越看越小声。

“公子,这要是个人,怕是不太好惹。”

夜凌霄嗯了一声。

“废话。”

周小河走到前头一块裂石边,压低声音。

“昨天我就是走到这,不敢再进了。”

夜凌霄抬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黑色石壁,石壁高,上头新旧剑痕交错,有些深得发黑,有些还带着刚崩开的石粉。

石壁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剑。

衣衫破了好几处,右肩一片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可她站得很直,如同一杆钉在地上的枪。

宁可断,也不弯。

夜凌霄看了一会,抬手示意后头两人别出声。

那女人抬剑。

然后一剑斩了出去。

这一剑出去,前头整面黑壁都跟着震了一下,石屑炸开,随后才传来那一声熟悉的剑鸣。

铮!

赵怀真下意识吸了口气。

女人猛地侧头,声音很冷。

“谁?”

夜凌霄也不藏了,直接走了出来。

“路过。”

女人转过身。

她脸色发白,眉眼却冷得厉害。

眉峰利,唇也薄,眼角一点泪痣压不住那股锋气。

身上是紧身劲装,腰线收得很利落,腿也长,抱剑站在那。

只是肩上那道伤不轻,血一直没停。

她盯着夜凌霄,眼里没半点客气。

“滚。”

赵怀真嘴角一抽。

“这姑娘说话真冲。”

夜凌霄倒也不恼。

“你在我地盘上砍了一晚上石头,还让我滚?”

女人皱了下眉。

“你地盘?”

“葬神城。”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目光动了下。

“你是夜凌霄?”

“是我。”

“看着不像。”

“那像什么?”

她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像个嘴欠的。”

赵怀真差点乐出声,又赶紧憋住。

夜凌霄反倒笑了。

“那你看人还挺准。”

女人没理他,转身又要朝石壁走。

夜凌霄看着她肩上的血,开口。

“再砍下去,你胳膊就真废了。”

女人脚步停了一下。

“关你屁事。”

“本来不关。”

夜凌霄淡淡道。

“但你要是死在这,动静太大,容易把别的东西招来,我城里人还要活。”

这话一出,那女人总算正眼看了他一会。

那股敌意没刚才那么重了。

夜凌霄也没继续,他只是看着那面黑石壁,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这女人不是来乱闯的。

她是在拿这面石壁磨剑。

也可能,是石壁在磨她。

夜凌霄想起玄元子留下的一点碎记忆。

渊深处像是有过一面试剑的地方,专挑剑修的毛病。

能在这地方一遍遍出剑的,不是疯子就是被自己的剑逼到了头。

他没再往前。

那女人也没再动。

两边就这么隔着一段路站着。

过了一会,夜凌霄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放到旁边一块石头上。

“治外伤的。”

女人冷冷看他。

“我没让你给。”

“爱用不用。”

夜凌霄又抬手,在地上随便划了两下,把回去那条稍微安全点的路指给她。

“这边石缝少,妖兽也少,你要是半夜撑不住,别死错地方。”

赵怀真在后头听得直眨眼。

公子这嘴,真是怎么说都像在挑事。

女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记号,又看了一眼药瓶,还是没说谢。

夜凌霄也不等她说。

“走了。”

赵怀真一愣。

“这就走?”

“不然呢。”

“不问她名字?”

夜凌霄头也不回。

“她现在这德行,问了也不说。”

周小河跟在后头,小声道:“那她要是心怀不轨呢?”

夜凌霄淡淡开口。

“能一剑劈开那几头妖兽的人,真要心怀不轨,昨晚就该进城了。”

赵怀真想了想,点头。

“也是。”

三人往回走时,渊里又安静了。

只是夜凌霄心里清楚。

那不是事过去了。

是葬神城边上多了一把剑。

这把剑现在还没出鞘对着他们。

可迟早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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