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本就狭小,底下空间更是逼仄。平日里堆满香烛纸钱与各类杂物,积下的尘土厚密厚重。他伸手拨开杂物,清出一块仅能容身的空地,蜷身躺倒。双膝抵住胸腹,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头顶是厚实坚硬的榆木桌板,稍稍抬头便容易磕碰。供桌上的城隍泥像早已倾倒,脸面朝下趴在原地,模样萧条落寞。神像的帽子滚落在墙角,帽翅折断歪斜,破败不堪。
饥寒交迫之际,他开始啃食供桌上残留的蜡烛。过年祈福留下的红烛大半燃尽,半截残烛歪立烛台,凝固的蜡油铺满桌面。他拔下残烛直接入口,烛身质地坚硬,咀嚼时声响刺耳。油脂化开后满口腻味,滑腻厚重堵在喉间,阵阵反胃涌上心头。他强忍着不适尽数咽下,乱世之中,这点吃食已是活命依仗。
蜡烛吃光,他便去掏香炉里的香灰。炉中积灰细腻灰白,他大把抓来送入口中。香灰入口干涩发苦,裹挟着焦木气息,下咽时磨得喉咙刺痛难忍。他将整座香炉掏得一干二净,结块的硬灰也尽数抠碎吞食。喉咙被硬块噎得难以喘息,他寻来净水瓶中存放许久的浑水,伴着水中青苔铁锈味,勉强将杂物冲下肚去。
一百二十个时辰里,他始终躲在暗处,静静聆听城外动静。
头一日,城外厮杀呐喊、哭喊哀嚎接连不断,大火焚烧屋舍的声响此起彼伏。他死死抱住头颅,将耳朵紧紧贴住膝盖,满心惶恐不敢细听。
第二日,外界动静渐渐稀疏,偶尔飘来几声凄厉惨叫,透着无尽悲凉。
第三日起,周遭彻底陷入死寂,安静得如同死寂坟茔。他分不清城外是否还有活人,辨不明整座城池是否尚存,甚至恍惚间怀疑自身生死。伸手在黑暗里摸索,触到冰凉桌腿、干结蜡油,还有自己沾满尘土结着蛛网的胡须,才确认自己依旧活着。
待到第五日,他终于从供桌之下艰难爬出。
起身的动作狼狈拖沓,先探出脑袋,再慢慢挪出肩膀腰身,身躯卡在夹缝之中,进退两难。膝盖狠狠撞在桌腿上,刺骨痛感瞬间蔓延。后背蹭过桌底铁钉,身上青色长衫被划破一道长口。
双脚落地站稳,双腿止不住剧烈颤抖。连日隐忍蜷缩,身躯早已僵硬无力,饥饿与体虚让他难以稳住身形。
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长期不见天光,肤色泛着灰青死气。眼窝深深凹陷,双目空洞无神,颧骨高高凸起,单薄面皮紧贴骨骼。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凝结暗红血痂,整个人身形枯槁,尽显落魄憔悴。
下巴胡须缠满细碎蛛网,随风轻轻晃动。他随手扯去蛛网,黏腻蛛丝粘在指尖,只得在衣摆上反复蹭拭。长久居于阴暗潮湿之地,身上浸透浓重霉腐气息,混杂尘土与烟火浊气,久居其中,他早已对此浑然不觉。
他抬手掸拭长衫衣衫,原本素雅的青布衣裳,如今沾满尘土蜡油,层层污垢堆积,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几番抖动,尘土漫天飞扬,呛得他连声咳嗽,几番过后,索性停下动作。
整理好身上衣衫,他扶正头顶黑缎瓜皮帽。帽檐镶嵌的小块玉石色泽暗沉,不值分毫。帽子内里被汗水浸透,散发着刺鼻酸臭。他摘下帽子拍净尘土,端正戴好,依旧维持着往日斯文模样,指尖摩挲玉石,心中稍安。
他缓缓吸气,微凉冷风灌入肺腑,裹挟着尘土、焦糊、血腥与腐坏气息。接连数次深呼吸,试图驱散连日来郁结胸中的沉闷浊气。
休整完毕,他迈步朝着望江楼走去。
昔日繁华的望江楼早已残破不堪,歪斜的楼宇摇摇欲坠。地面散落着焦黑断裂的梁柱,缕缕青烟从木料深处缓缓飘出,弥漫浓重焦糊味。楼上门板尽数遗失,窗纸破损殆尽,门前悬挂灯笼不知所踪,只剩光秃秃的竹竿在寒风中摇晃作响。
楼内还余下五六名未能逃离的女子。有人身负伤病难以行走,有人饥寒交迫耗尽气力,还有人家园尽失,茫然无措无处可去。众人尽数蜷缩在楼宇角落,或是靠墙静坐,或是瘫倒在地,衣衫破败满身尘土,发丝散乱狼狈不堪。
她们双目空洞麻木,历经战乱磨难,心底早已没了半分生机,只剩无尽死寂,如同干涸见底、毫无生机的枯井。
温先生伫立在酒楼门口,目光落在这群女子身上,眼中骤然亮起异样神采。
连日隐忍求生,受尽饥寒苦楚,濒临绝境之际,眼前落魄女子,在他眼中全然变了模样。他无视众人饥寒交迫、饱受磨难的凄惨处境,自顾自将她们视作乱世流落的绝代佳人。满心臆想之中,这群落魄女子皆是饱经风霜、风骨犹存的温婉红颜。
他同样无视自身满身尘土、形容枯槁的落魄模样,自顾自居怀才不遇的落魄才子。将自己比作失意文人,沉浸在虚无幻想之中,幻想着世间红颜倾心相伴,奔赴一场风花雪月的乱世情缘。
眼前满目疮痍的乱世景象,尽数被他化作书中笔墨桥段。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惨烈现状,在他眼中恰似名著里家道中落、繁华散尽的凄凉光景。此情此景,让他心绪激荡,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满心皆是难以压制的亢奋。
他从未思索如何帮扶受难之人,满心思虑尽数化作虚妄话本情节。
他在脑海之中勾勒出完整故事脉络,虚构出身处乱世挺身而出的才子形象。幻想自己于刀兵战火之中,救下一众身陷危难的绝色女子。各色佳人尽数对他倾心仰慕,满心感恩相伴左右。
往后岁月,众人朝夕相伴,吟诗作赋、游玩赏景,和睦相处毫无嫌隙,日日相伴尽享闲情雅致。故事后续更是极尽圆满,才子一朝高中状元,得帝王赏识青睐,拒娶皇室贵女,只求相守患难知己。帝王感念情深,尽数册封一众女子,成就一世佳话。
故事结局更是超脱凡尘,才子功德圆满,得天神接引飞升天界,携一众佳人登临仙境。俯瞰人间依旧战火不休、百姓流离,假意心生悲悯,转身决然奔赴仙界,不问世间疾苦。
无尽的空想让他愈发癫狂亢奋,额头青筋突兀暴起,面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粗重,身心尽数沉溺在这场不切实际的美梦之中,全然忘却身处的残酷现实。
他寻到一处破败屏风角落蹲身落座,屏风早已被烟火熏染发黑,残缺歪斜。他从怀中取出随身备好的纸笔,皱巴巴的毛边纸,笔头分叉的老旧毛笔,还有一方磨损严重的小巧端砚。
砚中墨汁早已干涸,他便以舌尖润湿笔尖,蘸取唾沫研磨,提笔落笔,迫不及待将心中所想尽数书写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落笔急促凌乱,字迹歪斜潦草。他生怕转瞬之间,脑海之中的美好幻想尽数消散,双手止不住颤抖,将纸面按压出层层褶皱。
书写之时,他气息紊乱粗重,急促喘息不止。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纸页之上,晕开墨迹,他丝毫未曾在意,依旧埋头奋笔疾书。
眼底满是沉浸幻境的痴迷,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自己幻想的美好画面。佳人侍奉左右,自己身居正中,逍遥自在无忧无虑,脱离世间所有苦难烦忧。
笔下文字字字皆是自我沉醉的臆想之词,句句标榜自身才情,笃定乱世之中唯有自己懂红颜苦楚,认定落魄女子遇上自己,便是此生莫大机缘。他早早敲定故事圆满结局,肆意编排情节,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文风意境里,满心自得,自诩文采不输古时名家。
他生性迂腐无能,从来没有真正救过任何人。他躲在供桌底下啃蜡烛度日时,那些女子苦苦熬着时日。他自身饿得只能吞咽香灰,拿不出半点吃食接济旁人。乱世之中,他从未伸手帮过任何人,连踏入楼内帮扶的念头都不曾有。
他依旧沉浸自我,在撰写的话本里把自己塑造成救世英雄,人人感念的落魄才子,一众女子唯一的依靠。长久活在亲手编织的幻境里,如同编织五彩泡泡,看着绚烂夺目,风一吹便碎裂消散。
他写下的文稿,后来被人从废墟之中翻找出来。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多处被水渍浸染,字迹模糊不清。文稿流传出去,引来无数人围观议论。
众人纷纷在纸页侧边留下批注,字迹杂乱不一,笔墨深浅各异。
有一行批注写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下面有人接了一句:“更何况是这种裤裆里想出来的书生。”
又有人接:“香灰吃饱了撑的。”
再有人接:“贾温是谁?查无此人。”
最后一行批注写的是:“建议烧了。别脏了别人的眼。”
这些直白辛辣的讥讽言语,蹲在屏风后埋头书写的温先生一无所知。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残破的望江楼,楼宇之内一片漆黑死寂,只有他身前一张白纸格外显眼。他依旧埋头落笔,口水不停滑落,面色涨得通红,心神彻底沦陷在空想之中。
他看不清旁人眼中荒唐可笑的模样,也不在意世间所有人的议论与指点。他满心寄托,全都放在笔下虚构的天地里。
那些才子相逢佳人,平步青云,最终超脱俗世的圆满光景,全都是虚假泡影。可在他心中,这场虚妄幻梦,远比残酷冰冷的现实,更加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