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南宫羽】

十二月,练习生宿舍,深夜。

凌晨一点,我才从练习室回来。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墙上的公司海报诉说着一个美好的未来,在聚光灯下那么闪耀。我摸黑找到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宿舍里没有开灯,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声很沉。我没开大灯,摸到自己的床,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摔进被子里。床板硌得背疼,但我不想动了。

胳膊抬不起来。今天练了八个小时的舞,同一个动作抠了无数遍,老师说“再来”,我们就再来。腿也在抖,膝盖上的淤青又添了一块,青紫色的,按下去有点疼。

——这是我在练习室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和二十多个人一起进了这家公司。现在还剩十一个。每周都有考核,每次考核都有人走,“淘汰”这个词很冷,冷到没有人愿意说出来。大家只说“他走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

上周,住我隔壁的室友被淘汰了。比我早来三个月。基本功扎实,声乐也稳,舞蹈从不出错。我觉得他是我们这批里最稳的一个。考核前一天晚上,我在水房碰到他,他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我问他“紧不紧张”,他吐掉泡沫,说“还行”。然后笑了笑。

考核那天,他第一个上台。唱了一首慢歌,前面都很稳,副歌最后一句,破音了。不是大失误,那种破音在演唱会上粉丝根本不会在意。但评委不是粉丝。评委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评分板,面无表情。

“可以了。”

他站在台上,愣了一下。话筒还举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评委说“可以了”,他当场就哭了。不是难过,是知道自己没戏了。

他没有等到“可以了”的下一句。下一句是“收拾东西吧”。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电梯口,行李箱拉杆拽在手里,没有回头。我说“保重”,他说“你也加油”。门关上了。

我回到训练室,对着镜子,重新练那段舞。

我告诉自己,不要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我一个人在训练室练到凌晨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陌生。那个人是我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了,下巴瘦得棱角分明。他看起来好累。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淘汰。

老师说,这一行就是这样。不是你不够好,是有人比你更好。你练一百遍,有人练两百遍。你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你的努力在别人眼里只是“还行”。

我每天练十几个小时。声乐、舞蹈、形体、表情管理。每一样都要练,每一样都要考核。老师说我的表情管理不够自然,我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笑到脸僵。他说“还是不行”,我说“我再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先休息两天吧”。我没休息,第二天继续练。

——不是不怕累,是怕休息两天之后,就不想回到现在了。

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她发的朋友圈。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十二月,加油”。照片里只有书架和窗户,没有她。但我能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她的影子——模糊的、小小的,举着手机在拍。

我点了一个赞。

然后翻到和她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两周前。她问“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她又问“训练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注意身体”,我发了一个“嗯”。

我依然发那些看似搞笑的日常记录,这一次想了很多,想发自己的心酸,但是最终还是删掉了。

她不会懂的。她不知道每天练到凌晨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老师骂了无数遍还要笑着说“我再练”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隔壁室友被淘汰的时候,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的声音有多响。

她不需要知道。她只要知道,我在努力就够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发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复。也许不会。也许她会以为我在说“你也要加油”,我只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公司里有一个说法:练习生之间不是队友,是竞争对手。因为你多一个镜头,我就少一个;你多一个机会,我就少一个。教练不会告诉你这些,但你自己会明白。

我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就会被淘汰。淘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是“消失”。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有个新来的男生说“大家以后一起出道”。没有人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没有人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一起”是不可能的。

就算成团了,最后也都会被迫单飞,因为这样商业收益最高。

这些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说不出口。说了显得矫情,显得虚伪,显得不够坚强。但不说,它们就堵在那里,一天一天地积。

我想起她。

砂锅摊的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她坐在对面,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说过“喜欢的事情就是正经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你能成”的客套,是“我觉得你值得”的认真。

她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的时候,说“你能成”。

后来,每当我练到快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砂锅摊。

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上个月,公司安排了一次内部小型的展示。不算考核,但会有业内人士来看。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因为“不算考核”的意思就是“可能被看上”。

我选了一首慢歌,是我自己偷偷练了很久的。上台前,手心全是汗,话筒差点滑出去。音乐响起来的前两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想起了那熟悉的画面。

柔和的灯光下,她说“喜欢的事情就是正经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你能成”的客套,是“我觉得你值得”的认真。

唱完了。没有失误,也没有惊艳。评委点了点头,在评分板上写了几个字。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我没有当场被叫停。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想给她发消息。最后什么都没发。她不在那个灯光刺眼的舞台上,不在那个空调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展示厅里。她只是在我脑子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我想起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刚洗过的衣服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暖的。

算了,不想了。

我闭上眼睛。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留在输入框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也许永远不会。

但它在那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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