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坂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角落的桌子旁,一个女生独自坐着。她有一头罕见的水蓝色长发,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皮肤很白,五官深邃,混血的特征很明显。此刻,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东西——盘子很小,里面的食物更少,看起来只有一小碗白米饭和一点点配菜。
「欸?感觉这一届有好多从国外来的混血儿啊。」林白珝也注意到了,她咬着筷子,有些感慨。
「是,是呢。」
羽坂应道。确实,风间空夜是法日混血,这个雨宫泠是意日混血,再加上林白珝是中国人……这所学校的新生构成,比他想象中更多元。
「啊,是雨宫同学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羽坂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壮的中年男人走到雨宫泠桌旁,自然地坐了下来。周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那是校长。
「校长先生?」
雨宫泠停下筷子,抬起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
「完了!被校长领先了,怎么办啊?」
邻桌一个男生哀嚎。
「你这家伙,说什么胡话呢!」
他的同伴推了他一把。
校长似乎没注意到周围的骚动,他看了看雨宫泠盘子里的食物,眉头微微皱起。
「雨宫同学只吃这一点吗?」
雨宫泠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可不行哦。」
校长的语气变得严肃,但眼神很温和。
「虽然我知道学校给留学生的餐食补贴是少了些,但饭得好好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雨宫泠又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到国外留学不容易,你能选择我们学校,作为校长我有责任把你照顾好!」
校长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
「那要不这样,今天我请你吃一顿。随便点,别客气!」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雨宫泠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看向校长。那一瞬间,羽坂清楚地看到——她原本有些暗淡的蓝色眼眸,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暗室里的灯泡突然接通电源。
「真,真的吗?」
她的声音还是轻,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然!」
校长笑着挥手。
「想吃什么?炸猪排?天妇罗?还是牛排?」
雨宫泠没回答。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取餐区。接下来的十分钟,食堂里所有人都目睹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那个娇小的,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端回了一盘又一盘食物。
炸猪排定食。牛肉咖喱饭。天妇罗乌冬面。可乐饼。煎饺。甚至还有一份甜点布丁。
盘子在她桌上堆了起来,像座小山。雨宫泠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斯文,速度却快得惊人。她几乎不说话,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将那些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再夹起下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校长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他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空盘子,又看看雨宫泠依旧平坦的小腹,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敬畏和肉疼的复杂神色。
「雨宫同学是……真饿了呢。」
他最后苦笑着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钱包。
邻桌的两个男生已经看呆了。
「完了兄弟……」
其中一个喃喃道。
「这孩子不好处啊……」
「要是和她交往,一天就被榨干了吧?」
另一个瑟瑟发抖。
「天啊!」
林白珝也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雨宫同学的饭量……好恐怖。」
「这,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吧……」
羽坂说着,目光却忽然定在雨宫泠的手腕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起初只是很淡的蓝光,像夜光手表。但很快,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从浅蓝变成湛蓝,再变成一种近乎刺眼的亮蓝色。那光从她左手腕透出来,透过袖口,甚至能隐约看到光芒的源头是一个手环状的物体。
「欸,那是?」
羽坂眯起眼。
不止他,整个食堂的人都注意到了。谈话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看向雨宫泠手腕上那团越来越耀眼的蓝光。那光太亮了,亮到在日光灯充足的食堂里依然清晰可见,亮到在雨宫泠周围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雨宫同学,这,这是什么?」
校长用手遮挡光线,眯着眼问。他的声音里除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啊,抱歉!」
雨宫泠终于停下筷子,她慌张地用右手捂住左手腕,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这,这是……这是……」
她支支吾吾,眼神左右飘忽,脸涨得通红。
「啊!这是整点报时啦!」
她突然大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对,对!整点报时!」
「整点报时?」
「那还真是……厉害啊。」
校长的语气充满怀疑,但他没继续追问,只是说。
「不过也太亮了吧,还请你把它关掉,好吗?影响到其他同学了。」
「好,好……」
雨宫泠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捂住手腕。但奇怪的是,那蓝光并没有减弱——它甚至穿透了她的手掌和指缝,依然顽强地透出来。少女的表情越来越焦急,她咬着嘴唇,额头渗出细汗。
「(拜托了,快停下来吧!)」
羽坂几乎能听到她心里的恳求。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就在雨宫泠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那耀眼的蓝光忽然开始减弱——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泡,从刺眼到柔和,从湛蓝到浅蓝,最后,彻底消失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声音重新涌了回来——议论声、笑声、餐具碰撞声。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时不时瞟向那个角落。
雨宫泠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手腕上的手环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一个不起眼的蓝色腕带,看不出任何特别。
校长盯着那手环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微笑着拍了拍雨宫泠的肩膀。
「慢点吃,别噎着。」
然后离开了。
「骗,骗人的吧?」
林白珝终于回过神,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哪有灯能那么亮啊?刚才那光,简直像个小太阳!」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羽坂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
「也许是意大利的高科技吧。谁知道呢?」
「反正有钱什么都能搞到。」
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两人默默吃完了剩下的面。羽坂放下筷子时,碗里连汤都喝干净了——这是他的习惯,不浪费食物。
「怎么样?好吃吗?」
林白珝问。她的碗也空了。
「虽然是第一次吃,但感觉……还不错。」
羽坂实话实说。至少,不难吃。
「是吧是吧!」
林白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说嘛,饭团果然还是太单调了啦!」
「说的是呢……」
一直以来,藤林羽坂都对「享受食物」这件事毫无概念。在他看来,进食和呼吸一样,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过程。味道、口感、香气——这些附加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装饰。吃饱,就够了。为什么要追求更多?
「但这……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犹豫着开口。
「明明只要吃饱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在食物上花那么多心思?」
林白珝愣住了。她看着羽坂,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理解。她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嘛……」
她揉着眉心,似乎在想怎么解释。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欸?」
羽坂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
「抱歉抱歉!」
林白珝摆摆手,但笑意还留在眼角。
「我也不太清楚啦。嗯……这样,问你个问题。」
她朝羽坂凑近了一些。距离突然缩短,羽坂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你知道,有许多外国人去中国旅游是为了什么吗?」
羽坂想了想。他记得三年前那趟短暂的旅行——人山人海的景区,听不懂的方言,还有……
「不知道……啊!不对,应该是……为了吃东西吧?」
「是的啊!」
林白珝拍了下手,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吃过中国菜吗?感觉怎么样?」
「四川菜对吧?」
羽坂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太辣了……好恐怖……」
同样是那次端午节,父母难得带他出国,去了一趟中国。行程很赶,大部分时间在车上,唯一一顿正经的饭是在成都吃的四川火锅。翻滚的红油,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空气里都是呛人的麻辣味。他吃了一口,舌头就像被火烧一样,眼泪鼻涕一起流。那顿饭最后他几乎只吃了白米饭。
虽说强烈的辣是当地的特色,但未免也太……总之,现在回想起来,羽坂还能感到舌头的幻痛。
「上来就高难度,你也太倒霉啦哈哈哈!」
林白珝笑得前仰后合,引来周围几道目光。她连忙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我也知道中国菜不只四川菜啊。」
羽坂有些委屈。
「但那次就是去了四川,我也没办法嘛。」
「滴滴滴!——」
手机的闹铃声突然响起。林白珝看了一眼屏幕,按掉。
「啊!已经12点15分了!我们差不多能走了哦!」
「啊,是……」
羽坂跟着起身,端起空碗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中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些在长椅上聊天,有些在树荫下看书,有些已经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了。
「林白珝你直接回去吗?」
「我?无所谓啦,反正我住在这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林白珝转头看他。
「你呢?」
「其实我还不太想回去……」
话一出口,羽坂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但这是实话。虽然久违地来学校,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他没有当场崩溃逃跑。但一旦走出校门,坐上回郊区的出租车,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今天的一切就会像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不剩。他还是那个躲在堡垒里的藤林羽坂。
可难得千里迢迢来一次市里,就这样回去,又有些不甘心。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出一步,却只往前挪了一小格,就要缩回去。
林白珝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那……」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要去商场那边转转吗?市中心的商场,什么都有。」
羽坂抬起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歪着头,表情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
他沉默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但奇怪的是,不是因为恐惧。
「嗯。」
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白珝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
「那走吧!」
她转身,朝校门走去。羽坂跟在她身后半步,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