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得很端正。
即使周围全是喝酒、吵架、下注、吹牛、唱跑调工人歌的人,他也安静得像一块从旧时代遗迹里搬出来的石头。
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只有一杯温水。
没有荧光酒,没有烤肉,没有面包。
非常不灰钢。
我沉默了几秒,拿起柜台上的酒杯,倒了一点我私藏的酒,走了过去。
“客人。”我把酒杯放到他面前,“难得来小店一道,怎么连杯酒的钱都舍不得付?”
斗篷客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帽檐阴影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锐利。
“正好,请你喝一杯。”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我,嘴角露出笑意。
“杜戈尔,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酒馆老板了。”
“我是酒馆老板的丈夫。”
我笑道。
莱昂哈德笑着抿了一口酒。
“好久不见,莱昂哈德长官。”
“现在没有长官了。只是一个路过灰钢的旅行者。”
三年前,雷德利死后不久,莱昂哈德便从汉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官方说法是,执行长官因战争期间的伤势,所以辞去职务,安心静养。
民间说法至少有三千个版本。
有人说他暗中推行着让汉莎人更进一步的飞升计划。
有人说他被飞升派残党暗杀,现在的议会被深层政府掌控。
有人说他去恶土追杀雷德利的残党,继续化身英雄维护汉莎和平。
最后这个版本流传最广,因为大家永远对英雄八卦的兴趣更甚政治表演。
真相简单得多。
莱昂哈德只是离开了。
他说,身为战争英雄的工作结束了。
仅此而已,什么嘛,这也太酷了。
现实后果就是,汉莎联盟议会吵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大家都说。”
我端起杯子。
“如果莱昂哈德还在,汉莎绝不会碎成今天这样的一地城邦和定居点。”
莱昂哈德挑了挑眉毛。
“是吗?”
“他们说,只有汉莎的英雄才有能力和魅力,让整个祖国统一在银色彗星的旗帜之下。”
“战争中的人,只能相信旗帜。而和平里的人,应该学会相信一些其它的东西。”
大概他指的是,每天都上演不休的,争吵与妥协。
“你确定?”
“目前看来,远没有糟到不可收拾,我还能在这里蹭口酒,看看拳赛。”
“这倒是。”
我们碰了碰杯。
…………
…………
…………
“你最近见过霍夫曼将军吗?”莱昂哈德问。
“上个月见过。老登退休以后脾气好了不少,被梅丽莎教训少喝两口的时候笑嘻嘻的,从不反驳。”
霍夫曼将军活下来了,顶着辐射百里急行军的代价是他几乎换了大半副机械器官,但正如他自己坚信的,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他现在住在疗养院,等着新家的竣工,每天被梅丽莎严格管理作息、药物、复健训练和饮食。
曾经的铁血将军,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女儿手里的低盐食谱。
梅丽莎对机械改造的适应性极好,她的烹饪技术依然不减。
有时她会来工业区,为我们露一手。
每次梅丽莎下厨,雪莉爱菈都会如临大敌。觉得那是对她灰钢第一厨娘的挑战。
霍夫曼将军只是看着,然后说一句。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有今天也算没白忙活。”
每年公祭日的时候,我会和冈萨雷斯老爹和霍夫曼将军一起,带上魅音、梅丽莎他们,前往汉莎英雄广场后的烈士陵园,缅怀献花。
魅音总是在普朗克和老乔的墓前呆呆的低头站着很久。等祭奠结束后,她才会换回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形象。
这点倒是和霍夫曼将军很像。
…………
…………
…………
“叛军残党呢?”
莱昂哈德问。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这里可是酒馆,就是想听听你这边的消息。毕竟,旅行者不应该关心一下道路安全吗?”
我叹了口气。
“雷德利死后,叛军主力崩得很快。他们中有一部分人选择向汉莎有条件的投诚,在监管下新划出的‘中立区’生活。更多的叛军……分散着,撤退进了恶土深处的死亡地带。”
莱昂哈德点了点头。
人类难以涉足的地方。高辐射、毒尘暴、旧文明武器残骸,还有不知道多少没被标记的危险。
但对他们来说,恶土深处不是死亡地带,而是发展壮大的温床。
“小规模冲突一直没停。边境定居点偶尔会遇袭,运输队也会失踪。汉莎联盟现在最稳定的共识之一,就是所有城邦都同意继续出钱维持游骑兵的规模,还有建造更多的净化塔。因为,所有人都害怕雷德利第二。”
雷德利不是从戈壁里蹦出来的,他是旧汉莎、战争、贫穷、仇恨和飞升疯子共同造就来的扭曲东西。
如果今天的汉莎再次走上老路,一定还会有下一个。
也总有一天,汉莎会面对那些恶土深处的……同族……威胁……敌人?
我无法准确定义,不过也许,莱昂哈德在三年前结束战争的决定,的确在这两股势力之间,埋下了一棵种子。
酒馆外传来一阵欢呼。
远处的灰钢竞技场亮起了巨大的灯。
今晚的半机械人格斗赛快开始了。
冈萨雷斯老爹那粗犷到能震松螺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遍整条工业街。
“晚上好,各位灰钢的兄弟姐妹!还有食品区、铁锈城、新避风港、旧避风港,以及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恶土城邦跑来下注的混小子们!今晚的灰钢之夜拳赛,马上开场!想好了谁是你心里最心仪的选手了吗?没有也没关系,让我们~~~慢~~~慢~~~看比赛!”
广场里立刻爆发出欢呼。
“开始了开始了!”
“快去占位置!”
“走走走!”
一群人哗啦啦往酒馆外涌,莱昂哈德简单对我挥了挥手手,也加入其中。瞬间,燕麦与齿轮的小店里,只留下雪莉爱菈气急败坏的呼喊在风中凌乱:
“诶!!!没结账!!!有人没结账!!!浑水摸鱼没结账的滚回来!灰钢之夜也不能赖账!达令,抓住那个跑最快的!”
“算了吧,今天就让他们——”
“达令你会不会做生意啊!想让我们倒闭是吧,跟我争一整晚非要我便宜五克朗卖你的本事呢?!”
我刚要起身,一个人影突然从酒馆门口冲了进来。
或者说,是扑了进来。
“小机娘~~~”
那声音我太熟了。
熟到即使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也能让我本能地肩膀一抖。
叶芙蕾娜,穿过人群,精准命中端着盘子的雪莉爱菈。
“雪莉爱菈~~~我的好徒弟~~~有没有想我呀~~~”
“哇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