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戈尔老大哥!再来两杯荧光酒!”

“杜戈尔老大哥!三号桌再来两串烤蜥蜴。”

“老大哥!我刚才押了我们灰钢的小子赢,结果被食品区那个胖子一拳撂倒了,你说这算不算老爹黑哨?”

“这算你眼瞎。”

我把擦到一半的杯子放回柜台,抬头看向那个输了钱还试图找我讨公道的年轻工人。

“所以,这餐能不能给我赊个账?”

“下不为例!”

“嘿嘿,谢了,杜戈尔老大哥!”

“好了,假装你付了账,别让雪莉知道,不然她可要闹了。还有,别叫我老大哥。”

“好的,杜戈尔大哥。”

“……”

我迟早有一天要把“老大哥”这个称呼写进灰钢黑名单。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我,杜戈尔一个原本只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工程师,偶尔修修机械手,调调义体神经接口,顺便在家里被雪莉爱菈投喂廉价但热乎的面包,过上朴实无华软饭生活的平凡男人。

如今却在灰钢工业区被人称作“老大哥”。

原因简直离谱到家了。

不过是因为在恶土战争期间,我有过那么几次不太冷静的表现。

现在在未成年或刚成年的灰钢小子的口中越传越玄乎。

比如参与了拯救汉莎的利维坦计划,比如按下过决定战争终局的按钮,比如和半机械少女、工人、军人、开拓者,稀里糊涂地把雷德利的叛军主力送进了历史垃圾堆。

不知道哪些缺德鬼,把我的那些事迹里为数不多的视频记录,剪成了《灰钢英雄杜戈尔带领兄弟会走向胜利》的宣传片。

我澄清过很多次。但这部灰钢“禁片”屡禁不止,至今还在工会新人培训课的课间,用各种不同的小型设备流传播放。

后来大家把对我的称呼升级成了“老大哥”,整个灰钢兄弟会,只有“冈萨雷斯老爹”这个名号,排在我之上。

“老~大~哥~”

一个声音从柜台旁边响起。

我转头一看,魅音提着刚刚准备好的礼服布料,正用看乐子的眼神瞅着我。

三年过去,小姑娘长高了一些,也更……漂亮了。但依然保留着狡黠气质。


“拜托了,我的魅音好妹妹。你也跟着他们叫?”

“这是品牌效应,杜戈尔GieGie。”

魅音一本正经。

“你要懂得利用自己的公众形象。比如我新推出的‘灰钢老大哥主题衬衫’,预售已经爆了哦。”

“你拿你老哥的脸做商标卖衣服?”

“没有啦。”

魅音眨眨眼。

“只是用了你的剪影、扳手、义体图纸、还有一句宣传语。”

“什么宣传语?”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像老大哥一样可靠!”

我沉默了。

柜台后面的雪莉爱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达令,这不是很棒嘛!人家觉得很酷哦。”

灰钢工业区最负盛名的烘焙酒店“燕麦与齿轮”的老板——雪莉爱菈——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托盘刚出炉的黄油小点心。一边用铁手推着我,一边哈哈大笑。

注意,她是老板,不是老板娘。严格来说,在这店里我才是吃软饭的那个。

“是你偷偷同意魅音用我‘商标’的?”

“夫妻共同财产啦,达令。”

雪莉爱菈得意的坏笑。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为什么这么像犯罪宣言?”

雪莉爱菈踮起脚,把刚烤好的小面包塞进我嘴里。

“堵住达令的嘴,哼,自己的形象能被你的偶像凯朵莲设计成商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嗯。

奶油加蜂蜜,外壳酥脆,里面柔软。

虽然只有燕麦粉是真的,其它配料都是工业合成,但还是,好吃。

毕竟,是雪莉爱菈亲手做的。

看在面包的份上,我暂时原谅她们。

…………

…………

…………

恶土战争结束三年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短。

好像只是把历史翻过去几页,把纪念日从血淋淋的新闻头条,变成酒馆里顾客喝多之后会谈起的旧事。

可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首先,汉莎共和国变得不太像“共和国”了。

恶土战争耗干了汉莎的血。

议会里曾经坐着的那些大人物,死的死,逃的逃,被清算的被清算。

战争结束后,阿斯加德、汉莎城、避风港、铁锈城……还有一堆像是旧避风港的矿山镇和顿沃河坝这样原本只是农业定居点和军事枢纽这样的地方,纷纷在威尔斯大使的主导下,获得了高度自治权。

说好听点,这套事实上取代了共和国的体制叫“汉莎城邦自治联盟”。

说难听点,就是大家发现原本那个缭绕着阴沉工业黑烟的汉莎,被战争彻底打碎后,所有人都发现谁也没能力把这么一块摔得粉碎的玻璃再黏到一起。

所以,一致同意结束战争的所有势力,只好先把这些汉莎的碎片扫到一起,用贸易、能源、医疗、水源和飞升技术等等一大堆各自擅长领域的合作协议,在新成立的联盟最高议会中,争吵不休的把汉莎再次勉强糊成一个由无数小城邦拼凑而成,但还能运行的国家。

从好的一面来说,所有脱胎于那颗银色彗星……从太空重返汉莎的空间避难所幸存者后裔的新汉莎人。都拥有了,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建人类文明的自由。

从坏的一面来说,新的最高议会非常吵。

每次议会的换届选举,乃至每天的联盟议会现场直播,都是灰钢酒馆的保留节目。

食品区代表抱怨原料和能源价格太高。

工业区代表带头以一敌八,一票否决汉莎禁酒法案。

来自新避风港的开拓者代表,要求所有城邦共同出资,补充望月塔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直到十三号的维护与建设资金。

…………

旧避风港的代表,那个脑袋园园的园丁,每次发言都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声音温柔得像讲睡前故事,但内容通常是:“我需要提醒各位……目前仍有17%的汉莎新生儿童受到疾病与饥饿威胁,每浪费一分钟,这个比例上升的趋势就有可能加剧……”

然后所有人立刻安静三分钟。

三分钟后继续吵。

多么牢固的汉莎联盟啊。

吵不散,打不起。

我个人认为,把人杀人改成互相拍桌子,勉强也算一种进步。

现在,所有年满十八岁的汉莎人,天生拥有公民权。

不需要服役。

不需要生育。

也不需要在战场九死一生,也不需要在工厂里每天十六小时工作到肺烂掉。你就能“投票”。

当然,汉莎仍然是汉莎。

它没有因为公民权和选票的改变,一夜之间变成漫画里的乌托邦。

掌握核能、半机械改造生产线和飞升技术的中央汉莎,依旧在联盟里拥有巨大话语权。

公民权不再是奖励,但和教育、医疗、义体维护、恶土运输的补贴,依然分了好几个等级。每条政策的制定和修改后面,都有一群议员、工会代表、工程师、军官和开拓者智库互相吵得面红耳赤。

半机械改造也成了一件奇妙的事。

过去,它常常意味着不得已。

现在,它变成一种个人选择。

有人为了重返工作岗位换上工业义肢。

有人为了在恶土探险,勘探地形安装了“铁肺”。

有人只是觉得机械眼能在夜里看清路,甚至仅仅是因为能发出红光很酷。

灰钢兄弟会主导着这项新产业。

机械改造、义体维护、神经接口校准、半机械公民服装定制、改造适应性训练,一整套产业链在工业区生根发芽。

严格来说,汉莎的天已经不再灰暗。

不过“灰钢”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

而是因为大家怀念过去,而是为了纪念曾经在灰色的钢铁丛林里为新时代奋斗,和牺牲的人们。

现在,每年的灰钢之夜,依旧是工业区,乃至全汉莎最盛大的节日。

只是拳赛改了。过去是人和人肉拳相搏。现在是半机械人格斗赛。

按照义体比例、重量等级,分成轻量级、中量级、重量级和“你真的还能叫人吗级”。

最后那个等级,在官方颁布的《汉莎公民优化法案》中,叫“开放改造级”。

今年的灰钢之夜,就是恶土战争结束三周年纪念日。

而我的酒馆,确切来说应该是雪莉爱菈的烘焙酒馆,燕麦与齿轮毫无意外的爆满了。

…………

…………

…………

“雪莉!这边再来三份啤酒和蜂蜜烤面包!”

“马上!”

雪莉爱菈举起机械臂,托盘在她手上稳得像坦克炮塔。

这是当然,那手臂可是我亲自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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