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刘姐锁了前门,又去检查了后厨的煤气,最后打了个天大的哈欠,眯着眼上楼了。

走之前她敲了敲祈朝的房门,含糊地喊了句"早点睡",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走了。

祈朝坐在小隔间的床沿上。

床很窄,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枕头扁扁的。

但祈朝不在意。

她是一颗星星。

在星海的时候,她连床都没有,就那么飘着。

跟虚空比起来,这张窄床简直是五星级待遇。

她把鞋子脱了,叠好放在床头。

这是跟刘姐学的,刘姐说"鞋子乱扔的人干活也利索不到哪去"。

然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户前。

窗户很小,木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祈朝伸手推开窗。

夜风灌了进来。

带着城市微凉的夜风。

不干净,但有活气。

祈朝趴在窗台上,仰起头,看天。

天空还是被那层橘黄色的光雾罩着,昏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星星?

几乎看不到。

她努力辨认了半天,只在那层光雾最薄的地方,隐约找到了三四颗。

祈朝盯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她想起在星海的时候。

那时候她身边全是同伴。

近的、远的、亮的、暗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

她从来不需要抬头去找谁,因为一睁眼就是满天星光,多得像撒翻了的碎银子。

而现在,她成了那些碎银子里,掉落到地面上的一颗。

她看不见同伴了。

但同伴们大概也看不见她吧。毕竟这层光雾,比星海任何一堵壁垒都要厚。

祈朝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嘴角弯了弯。

看不见没关系。

因为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虽然遮住了星光,但星星从来没有熄灭过。

它还在那里,在所有人工的炫目灯光之上。

星星不是因为需要被看见,才发光。

风又吹了一阵,把祈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皮开始打架了。

祈朝趴在窗台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夜风轻轻地吹。

头顶那几颗快要被淹没的星星,微弱地闪了闪。

她已经睡着了。

"祈朝!祈朝!"

砰砰砰砰砰!!!

刘姐的拳头跟催命似的砸在门板上。

祈朝从窗台上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趴在窗台上睡了一整夜,半边脸压出了红印子,胳膊也麻了。

推门声响起,刘姐探进半个脑袋,看到祈朝顶着个红印子坐在窗台上,嘴角抽了抽。

"你搁这儿修仙呢?大冷的天不关窗不盖被子?冻出病来算谁的?赶紧下来,准备干活!"

祈朝赶紧跳下窗台,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

后厨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刘姐早起熬的骨头汤。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祈朝又想吃了。

但她忍住了,昨晚那四碗饭实在顶得慌,她现在还有点撑。

刘姐把一摞碗放在水槽前,又扔过来一条白围裙:"先把碗洗了,今天的碗比昨天多。"

祈朝接过围裙,歪头看着她。

那意思很明显:昨天不是洗过了吗?怎么又有了?

刘姐瞪她:"你以为碗洗一次就永远干净了?昨晚上又有人来吃夜宵!赶紧的!"

祈朝老老实实系上围裙,站到水槽前开工。

热水冲在碗碟上,油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化开,她搓碗的动作已经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刘姐在旁边颠勺,余光瞥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哑巴确实勤快。手底下利索,不偷懒,不耍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

"你碗洗得比之前那个小王干净。"刘姐难得夸了一句。

祈朝眼睛动了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

嘴角翘了。

被夸了。

高兴!

上午十点,刘家菜馆准时开门。

头一个小时没什么客人,祈朝就把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姐看着锃亮的灶台,愣了两秒,默默在心里又给祈朝涨了点好感分。

十一点刚过,第一桌客人来了。

是两个穿着工服的大叔,一看就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进门就喊:"刘姐!老规矩,两碗面,加肉加蛋!"

刘姐在后厨应了一声,开始颠勺。

过了一会儿,两碗面好了。

刘姐正要端出去,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祈朝。

"哎,你过来。"

祈朝走过去。

刘姐把托盘递给她:"你端过去。3号桌。"

祈朝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面碗,又抬头看了看刘姐。

"你碗洗得干净,活也干得好,"刘姐推了她一把,"端个菜而已,又不让你说话。手稳不稳?"

祈朝点头。

"那就去。"

祈朝深吸一口气,双手端稳托盘,迈着极其谨慎的步伐走出后厨。

3号桌的两个大叔正聊着天,忽然看见从后厨走出来一个姑娘。

年轻,很年轻。

瘦瘦小小的,系着白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上有水汽蒸出来的薄红(洗碗洗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种小饭馆里该有的。

两个大叔的对话戛然而止。

祈朝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两位大叔笑了一下。

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刘姐!"其中一个大叔扯着嗓子喊,"这谁啊?新来的?"

后厨探出一个脑袋,刘姐翻了个白眼:"我新招的帮工,哑巴,别打人家主意!"

"哑巴?"

两个大叔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沉默了两秒,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怪不得那么安静。但长得是真俊啊……"

另一个使劲点头,呼噜呼噜吸了一大口面。

这事儿本该到此为止了。

但问题是,这两个大叔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大嘴巴。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刘家菜馆新来了一个小姑娘,人长得特别水灵,就是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真的假的?刘姐那破馆子还能招到这种人?"

"亲眼见的!我老张从不骗人!那脸蛋儿,那身段儿,啧啧啧……"

"走走走,去看看!"

于是,当天晚饭点,刘家菜馆的客流量莫名其妙地涨了一截。

来了好几拨生面孔,进门不先看菜单,先往后厨方向瞄。

祈朝端着托盘走出来,他们就盯着看。

祈朝把菜放下,他们就假装低头扒饭。

祈朝一转身,他们又抬起头,眼珠子跟着转。

祈朝感觉到了。

她的后背有点发毛。

但她只当是这地方的凡人看人的方式比较热情。

一位大妈拉住她的袖子,笑得满脸褶子:

"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祈朝指了指嘴巴,摇摇头。

"哦哦,听说了听说了,哑巴嘛。"

大妈完全不觉得冒犯,反而更来劲了。

"多大了?哪里人啊?家里人呢?"

祈朝微笑,再摇头。

"哎呀可怜见的,"大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刘姐人好,不会亏待你。你好好干啊!"

祈朝点头。

然后大妈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我跟你说,隔壁王婶家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在银行上班,条件可好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祈朝:"……"

她选择端起托盘,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刘姐在出菜口看着这一幕,乐得直拍大腿。

"看到了没?这叫什么?这叫活招牌!"

刘姐一边颠勺一边自言自语。

"早知道招个漂亮的这么管用,我两年前就该换人!"

从那天起,祈朝的工作内容悄悄发生了变化。

除了洗碗,她开始负责端菜、上饭。

刘姐甚至给她买了一双新的黑鞋,说"你那双鞋太破了,端菜出去丢我人"。

祈朝穿着新鞋,踩在老饭馆的地砖上,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客人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有人叫她"哑巴妹子",有人叫她"小哑巴",也有上了年纪的阿姨心疼她,直接叫"囡囡"。

祈朝对所有的称呼都报以微笑,不卑不亢,温和疏离。

有个常来的退休教师陈老师,每次来都带一份报纸,吃完饭不走,坐在角落里看。

有一天他忽然对祈朝说:"丫头,你虽然不会说话,但你眼睛里有东西。"

祈朝歪头。

陈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笑了笑:"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去忙吧。"

她是一颗星星,眼睛里要是没光,那才奇怪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祈朝的洗碗技术日益精进,端菜步伐越来越稳,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也多了不少。

每天的流程很固定。

早起洗碗,上午收拾后厨,中午和晚上端菜上饭,闲下来就擦桌子拖地。

刘姐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

"你是我招过最好的帮工,"刘姐有一次难得感性了一下,"真的。"

祈朝低头笑了笑,然后指了指电饭煲。

刘姐:"……就知道吃。"

祈朝用力点头。

能吃是福!

她吃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规律。

早饭通常是昨天的剩饭热一热,配上刘姐腌的咸菜。

午饭和晚饭跟客人吃一样的,刘姐炒什么她就吃什么。

偶尔有客人剩了菜,刘姐也会留给她。

"别糟蹋粮食,吃了。"

祈朝从不挑食。

只是有一点……

她晚上还是会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那几颗星星还是那么暗,那么远。

但祈朝已经不再觉得这天空丑了。

它只是被遮住了。

而她来,就是为了拨开这层遮蔽。

哪怕她现在只是在洗碗。

碗要一个一个洗,壁垒也要一点一点修。

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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