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谨想往哪里去?”

“醉春阁。”

“醉春阁打探消息吗,倒是一个好地方。”沈澈摇着折扇,跟在他身侧,语气懒散,“但现在去的话,时候尚早,估计还是很冷清,没有几个人呢。”

牧谨闻言停下脚步。

“那去哪里?”

沈澈笑了笑,抬眼看向南边街市。

“随我来吧。那卢简既要逃命,又是凡人,便一定不会靠自己两条腿跑出上洛。若想快些离城,要么雇车,要么托船,要么混进商队。”

他顿了顿,又道:

“河运那边查得严,商队又要有熟人作保。像他这种从闭月楼跑出来的抄手,最有可能的还是租一辆马车逃跑,因此最适合打听的地方,就是南市脚行。”

牧谨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楚。”

沈澈笑道:“上洛城里,只要是人要走,货要动,消息要传,就绕不开南市。脚夫、车把式、马队什么的,全在那里混饭吃。一个凡人想跑,最先留下痕迹的地方,必然也是那里。”

牧谨没有再问,跟着他往南市走去。

上洛南市比外头街面更乱。

街口尚算宽敞,越往里走,道路便越挤,把这南市变得像一口热锅,什么人都往里倒导致什么气味都往上蒸。

牧谨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这种味道。

沈澈倒是走得很自在。

他似乎对这里的每一条窄巷、每一块破招牌都熟,甚至知道哪块青石板松动,哪间车行门口常年拴着一条咬人的黄狗。

有几个脚夫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不愿与他对视。

也有人远远瞧见他,转身便走。

牧谨将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询问。

沈澈带着他穿过两条细窄巷子,最后停在一间看上去没什么人气的店面前。

那店面破落得有些厉害,门板裂了两道缝,招牌也斜斜挂着,像是风大些就能掉下来。门口本该挂着车马租赁的木牌,却早已掉漆,只剩下几个模糊字迹。

牧谨打量了一番。

“这儿?”

沈澈道:“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说完,便推门进去。

尘土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柜台上堆着旧账本和几只破茶碗,墙角放着几根断了头的车轴。空气里带着久不见日光的潮气,连脚踩在地上,都能扬起一层细灰。

沈澈站在门口,懒洋洋喊了一声:

“老葛!还活着吗?”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从柜台后传来。

那声音像破风箱,断断续续,咳了好一会儿,才骂出一句:

“你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都还活着,我怎么可能死了。”

牧谨目光微动。

柜台后,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断臂老头慢慢坐起身。

他头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左眼蒙着一层灰翳,右边袖管空荡荡垂着,只剩一只手还撑在柜台边。即便如此,他坐起来时,背仍旧挺得笔直,像一截烧黑了却没断的木头。

沈澈走近了些。

那老头眯着独眼看了他半晌,像是终于认清了来人。

下一刻,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大刀,猛地朝沈澈砍去。

刀锋卷起灰尘,劈得柜台一震。

牧谨手指微动。

沈澈却连折扇都没合,只侧身一步,便轻轻松松避了过去。

“干什么?”

他像是真的有些疑惑,反问道。

老葛喘着气,走出柜台,又抡起刀砍第二下。

“我发了誓,下次再见到你,我要砍死你啊,你这个畜生!”

沈澈步伐轻松,退到一旁,语气甚至还有些无奈。

“别费劲了,老头子,你砍不死我。”

老葛独眼发红,刀刃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砍不死也要砍!”

沈澈看着他,笑意淡了些。

“再说了,我那时候不出卖你,怎么救得了你女儿?”

屋中忽然静了一瞬。

老葛举刀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浑浊的独眼里似乎泛起一点泪光,但他很快又将那点光芒压了下去。握刀的手仍旧在抖,只是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你还有脸提她?”

沈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至少还活着。”

老葛喉咙里发出一声哑笑,像哭,又像骂。

“活着?她被卖去苏家的那几年,也叫活着?”

沈澈沉默了一息。

牧谨看向他。

沈澈脸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意终于不像平日那样轻松。

“后来我把她弄出来了。”

老葛握刀的手更紧。

“那是后来。”

沈澈道:“那时候我只有十二岁。”

老葛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就能把我俩供出去?”

沈澈平静道:“不供出你俩抵账,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供了你们,按道上规矩你断手瞎眼抵账,她也能多活几年。”

老葛胸口剧烈起伏,又咳了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那把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牧谨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沈澈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被灰尘沾到的袖口。

“当时约好,欠我三个请求。现在还有一个,今日就兑现了吧。”

老葛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

他用仅剩的手拄着刀,慢慢站直些,独眼里满是血丝。

“欠你的还清,下次见面,就是不死不休。”

沈澈点头。

“可以。”

老葛咬着牙:“问吧,你这个混蛋。这次要问什么?”

沈澈道:“最近是否有一个叫卢简的人来寻过车子?”

老葛冷笑一声。

“你说那小子啊,来过。”

牧谨眼神微动。

沈澈却并不意外,只继续问:“买的去哪里的车子?”

“买?”老葛像听见什么笑话,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他倒是想买。”

沈澈道:“没人敢接?”

“谁敢接?”

老葛重新坐回柜台后,呼吸粗重,手却仍按在刀柄上。

“那小子惹了苏家,还想逃出上洛?干我们这一行,谁没个自己的消息渠道?闭月楼苏家最近不太平,谁人不知,这节骨眼上谁敢触他们霉头。”

牧谨眉头微皱。

“闭月楼不太平是因为...?”

老葛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牧谨,独眼朝他扫来。

他看见牧谨的模样与佩剑,又看见沈澈站在旁边,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古怪。

“你带来的?”

沈澈笑道:“朋友。”

老葛冷哼。

“你这种人也有朋友?”

沈澈道:“刚交的。”

牧谨冷冷道:“谁与你是朋友。”

沈澈面不改色:“小谨害羞。”

牧谨按剑。

老葛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气音,像刀刮过石头。

“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沈澈笑道:“许多人都这么说,可惜我命硬。”

老葛没再理他,只看向牧谨。

牧谨问:“那卢简现在在哪里?”

老葛摇头。

“鬼知道呢?他问了一圈走不掉,估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沈澈道:“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

“说了又如何?”老葛冷笑,“这种逃命的人,嘴里哪句能信?一会儿说去东城投亲,一会儿说去西门买药,最后又问有没有不经城门的路。一个凡人,惹了苏家,以为自己能从上洛钻出去,蠢得要命。”

沈澈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不经城门的路……”

老葛看他一眼。

“别想了。那些路这几日都封了。苏家不知在找什么东西,查得比官府还勤。”

牧谨心头微动。

苏家在找什么?

沈澈似乎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却没有追问,只笑道:

“多谢老葛。”

老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就不必。欠你这就算还清了。”

沈澈点头。

“还清了。”

老葛独眼死死盯着他。

“滚。”

沈澈从善如流。

“这就走。”

两人出了那间破落车行。

门外日光刺眼,暑气扑面。方才屋里的霉味还像黏在衣袖上,一时散不干净。

牧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破门。

门后没有再传来咳嗽声,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沈澈抬手遮了遮日光,笑道:“老葛脾气还是这么差。”

牧谨看着他。

“你出卖过他。”

沈澈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他又继续往前走,语气轻飘飘的。

“都说了,人在江湖,难免有些旧账。”

牧谨道:“你觉得那算旧账?”

沈澈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沿着南市走了一段,旁边脚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点污痕。沈澈侧身避开,白袍仍旧干净,只鞋边沾了些灰。

过了片刻,他才道:

“小谨,人不是只有好人与坏人两种活法。有时候,人只能在成为坏人还是更坏的人里挑一个。”

牧谨冷淡道:“所以你挑了坏的?”

沈澈笑了笑。

“至少我活下来了。”

牧谨没有说话。

接下来,两人又问了几家车行。

答案都差不多。

卢简确实来过南市。

他先问过西门车队,又问过城外短驿,甚至想花高价雇一辆不起眼的货车,混在送菜的车队里出城,但没有一家敢接他的活。

卢简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南市东口。

据说他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身上穿着灰布长衫。有人说他往东去了,也有人说他钻进了南边棚户巷。

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沈澈一路问过去,熟门熟路得过分。

哪家车行收黑银,哪家脚夫跟闭月楼有来往,哪条巷子白日能走,他都知道。

有些人看见他会笑着招呼。

有些人看见他会立刻闭嘴。

还有个年轻车夫本来正翘着腿嗑瓜子,看见沈澈进门,脸色当场白了,连忙把藏在袖里的小册子塞进柜台底下。

沈澈也不拆穿,只笑着问:

“问个人。”

那人立刻点头。

“沈公子问,沈公子尽管问。”

牧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觉得沈澈就像一根钉子,钉进上洛许多阴暗缝隙里。

问到第五家时,暑气已经更重。

沈澈从棚下走出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南市这条线断了。”

牧谨道:“不是断了,是有人不让他走。”

沈澈看了他一眼,笑道:“小谨越来越会查案了。”

牧谨冷冷道:“你少废话。”

沈澈叹气。

“好吧。卢简是凡人,走不出上洛,又不敢回他常待的地方。加上南市没人敢送他。那他只能藏。”

牧谨道:“藏在哪里?”

沈澈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看南市尽头,那里人声更杂,棚户暗巷还有旧仓连成一片。

“上洛能藏人的地方很多。”他说,“然而一个被苏家追的凡人,想藏得久,必须有人愿意收。”

牧谨道:“谁敢收?”

沈澈挠挠头,像是有些头疼。

“虽然不想去见她,但是既然问不出来,那卢简又没有逃出上洛。我倒是知道一位,肯定能知道他在哪里。”

牧谨没有立刻接话,反倒问道:“刚才很多人都看上去很恨你啊。”

沈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咳咳,人在江湖,许多发生的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别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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