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叶紫把共享单车往路边一靠,也不管它倒没倒,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张长椅上。
累毙了。
骑了整整一宿,不累才怪。
躺了好久,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高德地图,输入“银韵广场”。
步行导航,预计时间四小时二十分钟。
点下“开始导航”,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女声。
“开始导航,沿当前道路直行。”
朽叶紫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嗯……声音好像有点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听着比平时细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手机喇叭进灰了。或者骑了一宿车耳朵有点懵。或者单纯是没睡醒脑子还在暖机。
“前方两百米后左转。”
左转。行。
朽叶紫拐进一条窄巷子,
“直行,三百米。”
直行。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两车道的小路。路面还行,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一家早餐店开着,闻着是小笼包的味道,猪肉大葱的。
朽叶紫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口袋。信用卡在,现金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但是导航没说到地方了,她也不想停。等到了银韵广场再找吃的吧,那边好歹是市区,应该有麦当劳什么的。汉堡王也行。实在不行便利店买个饭团也能凑合。
“右转,然后继续直行四百米。”
右转。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了,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越来越稀疏。
她停下来。
等等。
银韵广场在里江市的市中心。里江市虽然被打了三天,但市区就是市区,再怎么打建筑物也应该是越来越密才对。
可她现在走到的地方,周围最高的楼只有三层。再往前看,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厂房,
不对头。
朽叶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导航的蓝色线条还在,终点标着“银韵广场”,预计到达时间还剩三小时十五分钟。方向指着前面那条路,让她继续往前走。
她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街对面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遮雨棚歪了一半,里面的线路图上贴着一张被雨淋过的区域地图。她走过去,凑近了看。
地图上标着银韵广场的位置,在里江市的正中心她又看了看地图上标着的“您当前所在位置”,在里江市的西郊,而银韵广场在东边。
也就是说她刚才走了四十分钟,一直在往西走。
朽叶紫盯着地图看了五秒,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蓝色的导航线。终点是银韵广场。方向指着西边。和她刚才走的路完全一致,和地图上标的位置完全相反。
“哦牛批。”
什么叫我刚刚一直朝着远离银韵广场的路走?
她又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离她当前位置最近的一个标记点,不是银韵广场,不是任何商业区,不是任何住宅区。是“玖天集团无人机加工厂”。
无人机。
加工厂。
朽叶紫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白色消退,屏幕里开始播放一段影片。画质很糊,是一段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电视剧片段,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
画面切换变成一段新闻采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着话筒说话。
“为什么不……”
又切换了,一段动画片,两只兔子在草地上跳。
“跟着我……”
接下来是一部老电影,男主角站在雨里看着女主角。
“走呢?”
又切了。还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还是那个笑容。
“我不会害你的。”
所有片段拼在一起,是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从不同的影片里抠出来,音调高低不一样,音色男女老少都有,但拼起来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呢?我不会害你的。
朽叶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还在笑。
安雨。
我去你个安雨,又来!?
她猛地攥紧手机,手臂往后一甩,把手机狠狠砸向地面。手机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又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一脚踩上去,鞋底碾了一下,传来了屏幕碎裂的声音,又是一脚,手机从中间弯折过来
朽叶紫转身就跑,她清楚得很。对安雨来说,黑进玖天集团那个无人机加工厂的所有军用无人机,然后把它们全派出来抓她,分分钟的事。那个AI连她的手机导航都能劫持,劫持几架无人机算个屁。
不行了。
她一边跑一边咬了咬牙。
哪怕等下多吃点也只能这样了。
她眼神一凛,直接加速,一眨眼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圈荡开的气浪。路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带得哗哗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而人已经没影了。
地面上那两截断掉的手机还在。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电路板居然还有电。断口处冒出来几星火花,喇叭嘶嘶响了两声,然后又开始播放东西。
一段广告。洗衣液的。
“你跑……”
一段纪录片。海底的鱼群游过去。
“不……”
一段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了……”
一段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
“的。”
一段动画片。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唯一的……”
一段电影。女主角对着镜子涂口红。
“玩家。”
最后,半截手机彻底坏掉
世界安静了。
。
朽叶紫结束加速的时候,脚底下的路面已经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土路。周围是一片荒地都是半人高的野草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咕……
肚子叫了一声。
好饿……
十个汉堡,她现在很想一口气吃下十个汉堡。双层芝士牛肉饼酸黄瓜洋葱圈番茄酱面包胚烤得脆脆的那种。
但是附近没有麦当劳。
她直起腰,往四周看了看。荒地,野草,远处几棵歪脖子树,更远处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好像有几间房子。没有麦当劳,没有汉堡王,没有早餐店,没有小超市,连个卖煮玉米的推车都没有。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一声。
呃呃……
“别……别打我了……”
嗯?
哭声吗?
朽叶紫顺着声音走过去。
荒地边缘那条土路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是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旧厂房。
厂房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头发染成橙红色,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东西,像是装甲又不太像,东一块西一块的铁片用皮带绑在身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内衬。
五个人,个子都很高大大,站成一圈围着地上的个小女孩,她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和土的混合物。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碎花裙子,裙摆上沾着泥。
她蜷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一个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橙红色头发的抬起脚,踢在小女孩的背上。闷响。小女孩整个人往地上一缩,蜷得更紧了,但手没松开。
“松手。”
小女孩没动。
又是一脚,踢在胳膊上。
“松手,听到没有。”
小女孩哭出来了。声音很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哭法,气都喘不顺。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那只脚又抬起来了。这次对准的是小女孩的头。
“啪”
如一颗西瓜从高处掉在水泥地上的那种脆响。血溅开来,溅在旁边四个人的脸上身上,溅在碎花裙子上,溅在土黄色的地面上。
那个人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膝盖弯下去,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头已经炸成了好几块……
朽叶紫站在小女孩前面,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她把手放下来,拳头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身体,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橙红色头发。
“野狗,很嚣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