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老太太觉得好,便是好。”
陆昼眠站在对面,心口忽然被这句话碰了一下。
怪怪的。
这好像不只是宝玉了。
她赶紧低头看剧本,把这种想法摁下去。
“不行。”她小声说,“你刚才这个有点。。。”
“有点什么?”池夜清问。
陆昼眠想了半天,没找到词。
最后她说:“有点让人想打你。”
陈栀立刻拍手:“那就是对了!”
苏茉笑得笔都快拿不稳:“这个评价我们也记下来吗?”
梁恬:“宝玉表演标准:让人想打但又没法直接打。”
池夜清低头笑了一下:“好难。”
陆昼眠小声:“你还挺适合。”
这句声音不大。
但池夜清听见了。
她抬眼看她。
陆昼眠立刻把脸转开:“我是说角色。角色。”
池夜清没有追问,只说:“嗯,当然是角色。”
这句“嗯”听起来太诡异的,陆昼眠更烦了。
她翻到后面。
“继续。”
后面是黛玉病重那场。
陆昼眠原本想跳过。
可苏茉翻页时已经翻到了那里。
茶几被推开,沙发成了“病榻”,陈栀把一个抱枕塞给陆昼眠:“你可以坐着读,不用真躺。”
陆昼眠抱着抱枕,盯着那几句台词,忽然不说话。
这是她上次在教室里最难念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崩掉的地方。
池夜清像要开口。
陆昼眠抢先说:“排。”
她声音不大,却很急。
像怕谁给她一个台阶,她就真的顺着跑了。
池夜清把话咽回去,低头翻到那一页。
苏茉轻声念旁白。
“黛玉病中,宝玉来迟。”
陈栀这回没插科打诨。
梁恬也把酸奶放下了。
陆昼眠坐在沙发边,手指压着剧本。
她看着池夜清。
“你还是来了。”
池夜清:“我来晚了。”
“你总是晚。”
“这次不能再晚。”
“你要做什么?”
池夜清低头,按着台词,把颈间虚拟的玉摘下。
没有道具。
她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从衣领处绕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简单。
可陆昼眠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许多。
煤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地毯上,尾巴慢慢晃。
池夜清说:“他们都说这是我的命根子。”
陆昼眠接:“你自己呢?”
池夜清看着她:“我不知道。”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这次我可以慢慢知道。”
陆昼眠低头看台词。
下一句是她写的。
黛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黛玉:“那我若喝了没用呢?”
她念出来时,声音很轻。
池夜清接得也轻。
“那便当我终究做了一件没用的事。”
陆昼眠抬眼。
“这倒稀奇。”
“你不是总说我不说真话吗?”
这一句后面,按她写的,黛玉接过杯子,喝下碎玉。
客厅没有灯光,也没有音效。
只有陈栀手欠地站起来,把客厅小灯“啪”地关了一下。
屋里瞬间暗下来。
苏茉:“陈栀!”
陈栀:“灯光!”
梁恬:“你至少提前说。”
煤球被吓得“喵”了一声,窜到沙发底下。
陆昼眠本来那点情绪差点被吓飞,她抱着抱枕,黑暗里睁大眼:“你干嘛!”
陈栀赶紧把灯打开:“失误失误,舞台事故。”
苏茉把笔放下郑重其事的讲:“第一场彩排就有灯光事故,陈栀你很有前途。”
梁恬:“煤球撤场了。”
池夜清看向沙发底下:“场务老师受惊了。”
陆昼眠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次是真的笑。
笑了一声后,她立刻捂住嘴,像发现自己犯了什么罪。
但已经晚了。
陈栀指她:“笑了!”
梁恬:“记录。”
苏茉:“今天最大进展。”
陆昼眠红着耳朵:“你们烦不烦!”
池夜清没有说话,只弯腰把剧本捡起来。
刚才灯光一乱,剧本掉到了地毯上。
她拍了拍纸面,递回陆昼眠。
陆昼眠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纸边,也碰到池夜清的手指。
很短。
一下就分开。
可陆昼眠还是低头看了那一秒。
池夜清像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没说。
“后面还排吗?”她问。
陆昼眠看向最后一页。
众人推门进来。
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宝玉答:我是贾宝玉。
她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
“排完。”
陈栀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那众人来了!”
她走到门口,装模作样敲了两下空气门,夸张地推开:“二爷,你的玉呢?”
苏茉:“陈栀,你这个众人为什么像来查寝?”
梁恬:“很符合二中。”
陆昼眠扶额:“不要二中啊!!”
池夜清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向空空的掌心。
陈栀继续念:“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池夜清抬起头。
她没有看陈栀。
她看向陆昼眠。
“我是贾宝玉。”
陆昼眠手里的剧本轻轻压弯了一点。
这句念得不重。
也不漂亮。
但很清楚。
像一个人终于从很多声音里,把自己的名字捡了起来。
苏茉没马上说话。
陈栀也没闹。
梁恬低头把空酸奶盒放好。
陆昼眠盯着池夜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可以挑问题。
比如“这里不要看我”。
比如“声音再低一点”。
比如“你不要念得这么像你真的懂了”。
可她最后只说:
“就这样吧。”
声音小小的。
池夜清看着她:“这一版可以?”
陆昼眠低头,抠了一下剧本边缘。
“可以。”
陈栀立刻欢呼:“首排成功!”
“闭嘴。”
苏茉把笔记本合上:“我觉得今天到这儿就很好。再排下去,煤球要超绝哈气了。”
梁恬从沙发底下看了一眼:“它还没出来。”
陈栀蹲下哄猫:“煤球老师,灯光老师给你道歉。”
陆昼眠:“你离它远点,它现在不信任你。”
陈栀:“我受到了伤害。”
苏茉开始收东西:“那我们也差不多走吧,别影响病号休息。”
“谁是病号。”
“请假人士。”苏茉立刻改口。
陆昼眠抱着剧本,没反驳。
她忽然有点累。
不是那种崩溃后的累。
更像跑完操以后,腿发酸,但人还站着。
陈栀拎起零食袋:“剩下的薯片给你放这儿。”
梁恬把水果袋推过去:“这个也是。陈栀挑的苹果,她说红的比较吉利。”
陈栀:“我没有说吉利,我说看起来比较甜。”
梁恬:“差不多。”
陆昼眠看着茶几上留下来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谢谢。”
声音很低。
但这次没补“只是礼貌性谢谢”。
苏茉笑了一下,没说破。
几个人陆续往玄关走。
池夜清最后起身。
煤球终于从沙发底下出来了,先小心翼翼看了陈栀一眼,确认灯光老师暂时没有作案工具,才走到池夜清脚边蹭了蹭。
陆昼眠看见了,已经懒得骂它叛徒。
池夜清换鞋时,低声说:“今天排得比我想的好。”
陆昼眠看着她:“你别夸。”
“那我换一句。”
“不要换。”
池夜清想了想:“煤球灯光事故处理得不太好。”
陆昼眠差点又笑出来,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你也别骂猫。”
“好。”
门打开,楼道里的光涌进来。
陈栀在外面喊:“昼眠,明天我们不来堵门了!”
梁恬:“看情况。”
苏茉:“你好好睡觉。”
陆昼眠站在门里:“你们快走。”
池夜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剧本先放你这儿?”她问。
陆昼眠低头看手里的《碎玉》。
纸页被翻得有点软,边角也不整齐了。
但不难看。
她想了想。
“嗯。”
“明天见?”
陆昼眠的手指蹭过剧本封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小声地说:
“看我醒不醒得来。”
池夜清眼睛弯了一下。
“那我不敲门。”
陆昼眠:“你最好是。”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陈栀留下的薯片袋还在,苏茉的笔记本印子压在茶几上,梁恬的水果袋靠在沙发脚边。
煤球走到地毯中央,低头闻了闻刚才“舞台”位置,像在检查演出后现场。
陆昼眠抱着剧本坐回沙发。
她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宝玉:“我是贾宝玉。”
她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旁边歪掉的抱枕摆正。
“真吵。”她小声说。
煤球:“喵。”
陆昼眠低头看它。
“说你了吗?”
煤球跳上沙发,挤到她旁边。
陆昼眠把剧本放到膝上,摸了摸猫背。
客厅里还乱着,其实也没多乱,走之前都打扫了。
可她忽然不是很想立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