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陆昼眠最后是被气笑的。
真的。
没招了。
陈栀还躺在地毯上,手里抱着薯片袋,讲得眉飞色舞:“她小时候真的会给猫配音,一只猫说‘这地盘是我的’,另一只猫说——”
“行。”
陆昼眠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拍。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连煤球都抬了下脑袋。
陆昼眠站在沙发旁边,头发有点乱,脸红着,眼神也红着,像一只终于决定把纸箱掀翻的猫。
“得得得?”她说,“喜欢聊,别聊了!”
苏茉眨了眨眼:“啊?”
陆昼眠抓起茶几上的《碎玉》打印稿,往空中一晃。
“排剧本。”
陈栀:“?”
梁恬吸管还叼在嘴里,慢慢抬头。
池夜清摸猫的手也停了一下。
陆昼眠这会儿已经有点不管不顾了。
她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一股脑往外冒,像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压不住。
“主要人物都在吧?宝玉在这儿,黛玉也在这儿,紫鹃在这儿,众人也在这儿。苏茉可以念贾母和旁白。不是想排嘛?排。”
陈栀从地毯上坐起来,眼睛一点点亮了。
“真的假的?”
陆昼眠绷着脸:“假的,现在全给我出去!”
“真的真的真的。”陈栀立刻把薯片袋一放,“排!我现在就能排!”
梁恬把酸奶放到茶几上,慢慢说:“我可以读紫鹃。”
苏茉已经去翻自己的包:“我这里有电子稿,等一下,我还能记问题。”
陆昼眠:“。。。”
她看向池夜清。
池夜清坐在单人椅上,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那种“你终于肯演了”的得意,也没有立刻接话逼她往前走。她只是把煤球从鞋边轻轻挪开,站起来,顺手把校服外套的袖口拉平。
“可以。”她说,“不过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停。”
陆昼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一上来就说这种话。”
池夜清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说你台词背熟了吗。”
池夜清低头翻剧本:“还没完全。”
陆昼眠立刻找回一点攻击力:“那你还宝玉。”
“宝玉也不一定背得熟。”池夜清说。
陈栀在旁边小声:“这话有点道理,宝玉看起来就不像会好好背书。”
梁恬:“他可能会让别人替他背。”
苏茉:“别说了,宝玉人设要被你们毁了。”
陆昼眠:“本来就不怎么样。”
池夜清抬眼看她:“你写的。”
陆昼眠:“你写的!我只是改了!”
“改得最多。”
“你闭嘴。”
池夜清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
陆昼眠看见了。
但这次她没炸。
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炸过头了,反而进入一种奇怪的冷静。也可能是因为客厅里太乱,陈栀在搬抱枕,苏茉在找笔,梁恬把茶几往旁边推了精准的几厘米,煤球对所有人的脚都产生了强烈兴趣。
她家陡然一变变成了贾府。
地毯是舞台。
沙发是床。
茶几是贾府大厅。
煤球是场务,负责绊倒演员。
“煤球。”陆昼眠低头警告,“你不要乱入。”
煤球尾巴一甩,钻到池夜清脚边。
陆昼眠:“。。。”
行。
它已经选择阵营了。
苏茉拿着笔站起来:“我们先从第一场试一下,不正式演,就找感觉。贾母我读,众人陈栀来,紫鹃梁恬,宝玉夜清,黛玉昼眠。”
“我知道。”陆昼眠把剧本攥在手里,“你别报幕。”
陈栀举手:“那我怎么谄笑?”
陆昼眠转头看她:“不要笑得像食堂阿姨多给你打了一块肉。”
陈栀:“那很难不笑。”
梁恬慢悠悠说:“她上次真笑成那样。”
“你们先别讲吃饭。”苏茉翻页,“开始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出一点老夫人的腔调:“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陈栀立刻双手合十,声音甜得发腻:“宝二爷自然和别人不同!”
陆昼眠闭眼:“停。”
陈栀:“我才一句。”
“太谄了。”陆昼眠睁眼,“众人不是宫斗剧里活不过两集的小太监。”
陈栀捂胸:“你攻击我表演。”
梁恬:“是好事啊。”
陆昼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池夜清在旁边接:“陈栀,你稍微收一点。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宝玉不对,但你懒得管,顺着说就完了。”
陈栀想了想:“哦,像我妈问我数学作业写完没,我说快了。”
苏茉:“这个比喻可以。”
陆昼眠:“哪里可以了!”
陈栀重新来了一遍。
这次没那么夸张了。
苏茉的贾母也没再故意拖太长尾音,池夜清接宝玉的第一句。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要不好意思了。”
她念得很好听。
也太好听。
好听到陆昼眠皱起眉。
“停。”
池夜清看她:“哪里不对?”
“你别念得像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陈栀“噗”地笑出声。
苏茉把笔在纸上点了点:“这个我赞同。”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台词:“那要怎么念?”
陆昼眠被问住了一瞬,手指在剧本边缘蹭了一下。
她其实也没多懂表演。
可这句话就是不对。
宝玉不该像池夜清平时对老师说“好的周老师,我马上去通知”那样不慌不忙。
他应该更滑一点。
不是坏人的滑,是被人捧习惯了的滑。
陆昼眠憋了半天:“你就。。。别那么会。你现在一听就知道你下句准备好了。他应该像,像听了别人夸他,知道自己该笑,但是也没真想明白。”
陈栀:“翻译一下,笑得欠揍但不自知。”
梁恬:“可以。”
池夜清点头:“好,我试试。”
她重新念了一遍。
这次停顿多了一点,笑意轻了点,尾音没那么漂亮。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要不好意思了。”
陆昼眠盯着剧本,嘴唇动了动。
“再少一点。”
池夜清又念。
陆昼眠:“你看,你现在就有点像了。”
陈栀:“像欠揍了?”
陆昼眠:“像宝玉了。”
陈栀:“差不多嘛。”
池夜清看着陆昼眠:“你对宝玉意见很大。”
“我对你写的宝玉意见很大。”
“现在不是你改过的吗?”
“所以才要救。”
池夜清弯了下眼:“那听陆导演的。”
陆昼眠耳朵一下子热了:“谁是导演。”
苏茉举笔:“我觉得可以记一下,陆导演。”
“苏茉你也闭嘴。”
客厅里又笑起来。
她抓着剧本,站在地毯边上,心跳还是快的,手心也在出汗。可她发现,自己说了这么多,没人笑她奇怪。
她们笑的点很乱。
笑陈栀太夸张,笑体育委员不在场也能被迫出镜,笑煤球在关键时刻把尾巴扫到剧本上。
不是笑她,当然不是笑她。
她们不是她们,笑也不是以前那种笑。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时候,陆昼眠低头看了一眼剧本。
黛玉的第一句快到了。
她身体又开始发紧。
池夜清似乎注意到了,没有立刻念下去,而是对煤球说:“场务,退后一点。”
煤球完全不退。
陈栀蹲下把它抱起来:“来,场务老师休息。”
煤球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梁恬:“它觉得自己戏份被删了。”
苏茉:“不行,猫不能演通灵宝玉,风险太大。”
陆昼眠本来紧张得指尖发凉,被她们这一串胡说八道扯了一下,终于能吸气了。
她低头看台词。
黛玉:“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她张了张嘴。
第一遍声音很小。
小到陈栀抱着煤球都没听清:“什么?”
陆昼眠立刻想把纸合上。
池夜清先开口:“我也没听清。”
她不是说“声音大点”,也不是“别紧张”。
就只是这么一句。
陆昼眠反而没那么烦。
她咬了下嘴唇,重新抬眼,看向池夜清。
“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这次出来了。
声音还是不算大,但至少落在了客厅里。
池夜清看着她,接得很慢。
“有什么分别?”
“有。”
“那便当是我不愿吧。”
“当?”
陆昼眠念到这个字的时候,忽然找到了一点感觉。
黛玉不是单纯生气。
她是抓住了那个字。
抓住宝玉躲闪的尾巴。
她眼睛抬起来,手里剧本往下放了一点。
“你不用‘当’。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你想去,就现在去。”
池夜清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一扣。
她没低头看纸,接:“妹妹总爱咬字。”
陆昼眠:“因为你总爱把字含在嘴里,不肯吐出来。”
陈栀悄悄把煤球放下。
梁恬拿着酸奶,停在半空。
苏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很快又继续记。
这段走完,陆昼眠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抖。
至少没像教室那次那样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好。
纸只是微微弯了一点,没有被捏皱。
陈栀小声鼓掌:“可以啊。”
陆昼眠立刻抬头:“不许夸。”
“我就拍两下。”
“也不许。”
梁恬:“那我不拍,我点头。”
“你也别。”
苏茉笑着说:“那我们继续,不发表意见。”
陆昼眠闷声:“这还差不多。”
她明明说得很凶。
但自己也知道,语气没那么硬。
接下来排到婚事那场。
苏茉念贾母,陈栀负责众人,梁恬在旁边等紫鹃的部分。
池夜清的宝玉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她还是会笑。
但那笑开始让人有点不舒服。
像明明听见了话,却把话轻轻放到一边,放到谁都不好发作的地方。
陆昼眠看得心里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