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米莎卡,用一个和凯朵莲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调——小声说。

“……我没事。”

我整个人都惊得动不了甚至一根指头,叶芙蕾娜睁大眼睛。夏尔莎也抬起头。

米莎卡,或者说此刻借由米莎卡身体说话的凯朵莲,被我们所有人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

她带着那我们不可能误认的特有贵族礼仪的语调,低下头,有些害羞的道歉。

“我是不是……又让大家担心了?”

叶芙蕾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这……已经不是让大家担心了,你差点把我们全吓死……究竟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在米莎卡身体里……”

夏尔莎的话,仿佛让脑子锈住的我和叶芙蕾娜如遭雷击,我瞬间一个激灵。

“凯朵莲”对我们点了点头。

“米莎卡小姐告诉我。保存在保藏库里的……我的身体,只是一具空壳。保存着记忆的机械圣女核心芯片,邮差先生交给了你们。而……我的……肉体,其实一直……保存在她的身体里。米莎卡小姐……为了保护……身为机械圣女的我属于人类的肉体,保存在她身体里植入的维生装置里,就这样把我【装】在了她的身体里。”

将机械圣女保存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荒诞又疯狂的方式,正是米莎卡身上的【智库长】头衔的真正含义。

叶芙蕾娜盯着她,眼前这个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机械圣女的人。

“所以,之前进入虚拟空间,和我们相见的凯朵莲……”

凯朵莲点了点头。

“是的,正是从米莎卡身体里的维生装置里接入的。我也是在离开你们之后,再次苏醒的时候才【遇见】了米莎卡。她告诉了我一切。所以,我没有身为机械圣女的记忆,是因为……身为人类的凯朵莲,和机械圣女的凯朵莲,从一开始,就并非完全一样的灵魂。”

叶芙蕾娜浑身一颤,我也凉彻全身!

对于这种状况,她和我瞬间便理解了。

因为,两百年以后的叶芙蕾娜,正是凤凰计划中,真正把意识芯片与自己的灵魂,完美融合的第一个人。

“所以……”

凯朵莲黯然垂下头。

“我没有属于机械圣女的记忆,那是因为……我只是一个,两百多年前没有融合完成的……实验产物。爷爷在我的身体里植入了意识芯片,像一个旁观的副本,经历了与我一样的十六岁人生。虽然有着重叠的记忆,但……陷入沉睡的,是我。而成为机械圣女,做了拯救汉莎义举的,是她……另一个……我。”

我不知道该惊叹,还是该庆幸,也许两者都需要。

所以,雷德利夺走的是一具足以骗过他、骗过飞升派,也骗过绝大多数开拓者的圣骸。真正的凯朵莲,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身体里。

她在邮差交给我们的芯片核心里,在身为开拓者智库长的米莎卡的身体里!

“再次见到你,很高兴。”

夏尔莎率先打起了招呼。

“欢迎回来,凯朵莲小姐。”

“是啊……凯朵莲……这一次……都结束了。”

我说。

机械圣女的眼眶,突然被晶莹的液体湿润了。

“也就是说……汉莎的战争和纷争……都结束……”

“是的,今后,你可以……作为自己,好好的活下去了。”

叶芙蕾娜挤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战场通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再次响起。

“元首,叛军残余正在向恶土深处溃散。我们仍有使用战术核弹打击的窗口。请求授权使用战术核弹覆盖逃亡的敌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雷德利死了。

叛军主力在这场地面决战中损失惨重。

但仍有残余正在逃向恶土深处。

除了这场战斗里剩余的残部外,一定还有更多没有来到新避风港的叛军飞升者,此时他们也正面向着未知的恶土,持续着他们的逃亡,或他们看来的,另一场远征。

莱昂哈德一秒也没有沉默,而是瞬间做出了回答。

“取消核打击。”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

“元首?”

莱昂哈德抬头望向北方。那些逃亡的叛军,已经变成黄灰色地平线上的细小黑点。

伯恩将军迟疑道:

“可是元首,逃亡残部未来仍可能……”

“我知道。”

莱昂哈德的声音疲惫而坚定。

“也许他们会回来。但是今天……雷德利死了,恶土战争结束了,所有的汉莎人,都应该获得自由。如果他们再次选择战争,那就让他们来。”

没有人再说话。

火红的太阳,从恶土的地平线落下,伴随着逐渐散去的硝烟和焦土味。

我不知道莱昂哈德的选择是否正确。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决定,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展现出结果。

可至少这一刻,我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点。

几乎摧毁汉莎文明的恶土战争,在今天落下了帷幕,没有以一朵蘑菇云作为终点。

…………

…………

…………

我,叶芙蕾娜和夏尔莎,默契的在这之后,没有提任何一句和凯朵莲有关的话。

莱昂哈德,邮差也缄默着不语。

似乎,我们都默认了,机械圣女,这个无数汉莎人的精神图腾,在最终的决战中。因为雷德利的野心而牺牲了。

这是个谎言,但也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默契的会永久维持下去的谎言。

也许是因为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们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不能再让机械圣女成为任何人手里的工具。

战斗结束后,我们回到新避风港。

或者说回到它的废墟。

望月塔倒塌的残骸横跨城市中央,像一头被拦腰斩断的白色巨兽。昔日洁净的塔身埋在神殿废墟里,银白色外壳被烧黑,许多地方还冒着烟。

花园没有了。

溪流被瓦砾堵住。

农田被高温冲击烤成黑色。

太阳能板碎成无数亮闪闪的玻璃片,铺在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不过,我却感觉,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未来充满了希望。

铁骑士、汉莎士兵、灰钢工友、开拓者工程师,混在一起清理瓦砾,转移伤员,抢救休眠仓。没有人再争论谁代表文明,谁代表未来,谁拥有正确答案。

叶芙蕾娜在草坪的废墟里靠在我肩上,夏尔莎抱着一只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小型服务机器人把玩着,那机器人一个头,却还在断断续续播放“请遵守秩序”。

医疗列车从铁路抵达,梅丽莎也在其中。

她从医疗车上下来时,脸色比叶芙蕾娜还差,身上披着不合身的白外套,明显自己也刚刚恢复没多久。可她一落地,就立刻开始指挥救护:分诊、止血、输液、转移重伤者。

她在临时的医院里,看见了霍夫曼将军。

霍夫曼将军被人从装甲车上扶下来,从铁锈城赶来的一路上绝非轻松。

他的腹部绷带被血浸透,沾湿了黑色的军装。身上有好几处骨折,可他嘴上还在强逞着硬朗,非要对我和叶芙蕾娜说自己只是像被“蚊子叮了几口”。

直到梅丽莎闯进帐篷。

那个在战场上能把我们骂到鸦雀无声的老骨头,突然安静下来。

“梅丽莎……”

“爸爸。”

她冲过去抱住他。

霍夫曼愣了愣,然后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抱住女儿,握住她伸向自己的白色金属手臂。

“不管怎样,见到你……真好。”

废墟之上,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

我在恍惚间,感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转头,是莱昂哈德。他在我准备立正行礼之前,轻轻按下了我的手。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杜戈尔。”

“呃……?约定?”

我一时茫然,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想不起来。

“在飞升之路的终点,我们再见。”

莱昂哈德说。

我笑了。

“所以这算是……终点,还是新的开始?”

“是终点,也是起点。我一直思考着,一代又一代的汉莎人不惜代价所追求的飞升到底是什么。永生?预言?承诺?”

莱昂哈德看向黯淡下来的天空。

“您找到答案了吗?元首。”

他摇了摇头。

“还没有,但今天是祖国的重生,也是我们曾经失去的人性的回归,汉莎有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我……有很多时间继续寻找这个答案。”

“我已经找到我的答案了。”

我对莱昂哈德说。

“是吗,可喜可贺啊。再见,准备好在授勋仪式上的讲话吧,‘皇后’。”

莱昂哈德没有问我的答案是什么,只是轻轻的笑了笑,留给我一个挥手告别的背影。

远处,灰钢的物资运输车抵达。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雪莉爱菈。

她穿着救援服,脸上全是灰,机械手臂外壳多了好几道划痕。她怀里抱着一卷绷带和应急药剂,显然刚从另一处救援点赶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为之一振,然后冲了过来。

“达令!”

她撞进我怀里时,我差点直接倒下。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抱住我,像只要稍微松开,我就会再次被战争夺走。

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挂掉?”

雪莉爱菈转头注意到叶芙蕾娜,也铁手一抓,一把抱住她。

“偷腥猫你也还活着!”

叶芙蕾娜本来想反唇相讥,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小机娘的背。

“嗯,还活着。”

雪莉爱菈又看向夏尔莎。

夏尔莎有些百无聊赖的抱紧怀里的破机器人,仿佛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姑娘,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悠然道。

“像我这样的角色,在小说里是不是很容易被写死?”

“哈哈哈~~~关底不死,必有后福!”

雪莉爱菈没有犹豫,也抱住了她。

我们拥抱在了一起,鼻子发酸,我们还活着,我们都活着!

这一刻,我想起很多事。

开拓者广场那场阴沉的雨。

英雄雕像下推销面包的少女。

灰钢之夜的拳台聚光灯下的告白。

汉莎核爆后火车站排起的血色长队。

医疗列车上叶芙蕾娜打出的文字。

夏尔莎第一次尝到石榴糖的酸味。

梅丽莎颤抖着对我问出的问题。

米莎卡带我们走进圣坛时,休眠仓里那个像天使又像墓碑的女孩。

在这片末日的废土上,所有人一起活到战争结束的一刻,本身已经像奇迹一样!

“达令,今后我们大家要永~~~远,在一起哦!”

雪莉爱菈开心的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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